孙建国说人明天到。
可第二天一早,陈衡五点多就醒了,走廊里连换岗的脚步声都还没响。
值班室的窗户朝北,光进得晚。墙上的挂钟慢吞吞走着,秒针每动一下,都像在催人。陈衡躺了十来分钟,没睡回去,索性翻身坐起,把帆布包里的饼干拿出来。
油纸一层层打开,饼干边角压得很齐。
陈德厚昨晚塞进去的。
陈衡捏着一块,没急着吃。外面有人咳嗽一声,随后是皮鞋踩水泥地的声响。门口那位值夜班的同志压低嗓子问:“醒了?”
“醒了。”
“孙科长交代了,醒了就去洗漱,别顶着鸡窝头见省厅的人。”
陈衡低头摸了摸头发。
确实不太像能见人的样子。
他洗了脸,用手沾水把头发往下压。压完以后照了照墙上那面小镜子,效果有限。镜子里的人瘦,眼底发青,倒不像技术员,更像刚从车间里刨出来的废料。
他扯了扯衣领,拿起桌上的报告。
报告被孙建国装进牛皮纸袋,又贴了封条。样枪和弹药都在保险柜里,他碰不到,只能检查副本。
设计说明。
测试记录。
改进意见。
材料来源说明。
每一页都翻过。
翻到第七页时,他停了停,把“低温验证”那一栏里的一个单位重新看了一遍。没有错。再翻到末尾,签名处还是空着的。
这份东西,严格说,不该由一个十六岁的初中毕业生拿出来。
更不该从他家抽屉里拿出来。
可已经拿出来了。
门外传来开锁声,孙建国进来,手里端着搪瓷缸,缸口冒热气。
“吃了没?”
“吃了半块。”
“半块顶什么用?”孙建国把缸子往桌上一放,“食堂打的稀饭,趁热。”
陈衡看了眼缸子。
“孙科长,我现在算被隔离审查,还是被重点保护?”
孙建国把帽子挂在椅背上。
“你想听好听的,还是想听实在的?”
“实在的。”
“都有。”
陈衡点点头,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
米粒少,水多。胜在热。
孙建国拿起桌上的副本,随手翻了两页。
“你昨晚没睡?”
“睡了。”
“别糊弄保卫科。”
“睡了两个钟头。”
孙建国看他一眼:“你这人,撒谎还带打折。”
陈衡低头喝粥,没接话。
孙建国把报告放回去。
“省厅那边临时加了人。原本今天上午到,现在说要等技术专家一起过来,最快傍晚,晚了就明天。”
陈衡手上的搪瓷缸停了一下。
“也就是说,还得等。”
“嗯。”
“能不能给个准点?”
“你当坐班车呢?还准点。”孙建国把椅子拉开坐下,“这事比班车麻烦。你拿出来的不是一把小玩具。省厅不可能派两个外行过来听你讲故事。”
陈衡把缸子放下。
“我怕拖久了,事情变味。”
“怎么变?”
“报告在这儿,枪也在这儿。材料来源能查,车间记录也能查。真要往坏处想,我解释不清的地方不少。”
孙建国没否认。
这才是麻烦处。
一个少年,绕过正常流程,私下做出一支成品枪,还配了完整测试记录。动机再正,程序上也扎手。要是来的人只盯着“私造枪支”四个字,后面那些技术价值、人命价值,全得往后排。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
孙建国拿指节敲了敲桌面。
“所以我昨晚才让你住这儿。”
“怕我跑?”
“怕你胡思乱想后干蠢事。”
陈衡看向他。
孙建国没避开:“你这种脑子好使的人,一到没路的时候,最容易自己给自己开条歪路。匿名投递、销毁样枪、把报告拆开分几处藏,甚至找你爸顶一部分责任——这些念头,你昨晚有没有转过?”
陈衡没吭声。
孙建国把答案看明白了。
“以后少干这种事。你能设计枪,不代表你会处理枪带来的事。专业归专业,别跨行太狠。”
陈衡端起缸子,把剩下的稀饭喝完。
“受教。”
“别学得太乖,我听着别扭。”
陈衡把空缸子放回桌上:“那我申请活动范围。值班室到厕所,再加一个洗脸池,空间太小,脑子容易锈。”
孙建国翻了个白眼。
“批准你在走廊里来回走。别超过第三块地砖。”
“第三块?”
“多一步扣态度分。”
门口值班的同志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咳了一下。
陈衡也笑了。
笑完,胸口那点堵着的东西松开些。
上午没有人来。
陈衡在值班室里把副本看了两遍,又拿铅笔在空白纸上列了个答问提纲。不是技术问题,那些他闭着眼都能讲;真正难的,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
为什么不报告。
为什么能做。
最后一个最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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