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楼三楼尽头,总工程师办公室。
门没关严。
走廊里的穿堂风一过,把木门带得吱呀作响。声音不大,偏偏磨人。
陈衡站在门口,没急着敲门。
他抬头看了眼门牌。
红底白字。
“总工程师”四个字边缘已经掉漆,白漆斑斑驳驳。厂区里用了十几年的老机床也是这样,外表旧,真开起来,骨头还硬。
两分钟前,他还在车间。
赵明远一路小跑过来把他截住,说孙总找。
这三个字一出口,旁边几个熟练工都抬了头。
他们看陈衡的眼神,和半个月前已经完全不同了。
以前是看陈主任家那个病刚好的儿子。
带着点客气,带着点敷衍,还有一点“这小子能不能吃得了车间苦”的怀疑。
现在不一样了。
那眼神里多了探究。
一台刚从仓库里拖出来的旧设备,本来以为只能垫桌脚,结果一通电,主轴跳动比新机床还稳。
这事放谁身上,都得多看两眼。
陈衡已经露了东西。
露得不算多,但足够让懂行的人起疑。
他抬手叩门。
两长一短。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进。”
陈衡推门进去。
屋里全是烟味。
不是一根烟留下的味道,是好几年烟熏火燎积出来的味道。墙角的白灰被熏得发黄,窗台上摆着两个烟灰缸,一个已经满了,另一个也快满了。
孙振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夹着半根大前门,正低头翻看一沓图纸。
头顶那台老式吊扇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扇叶转得慢,搅不散烟,也赶不走热,只把屋里的闷气一圈一圈压下来。
陈衡走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孙振华没抬头,指了指对面的藤椅。
“坐。”
藤椅年头久了,陈衡刚坐下,就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没再乱动。
目光落在孙振华背后的墙上。
那里挂着一幅放大的枪械结构蓝图。
56式冲锋枪。
这个年代的叫法就是这样。
后世很多人会按突击步枪去理解,可在厂里的文件和老技术员嘴里,它就是“冲锋枪”。
图纸边角卷起,用几枚生锈的图钉勉强固定。图纸上有几处铅笔批注,字迹很小,显然不止一个人看过,也不止一次被拿来讨论过。
陈衡看了半分钟。
他收回视线。
那结构在他眼里,当然谈不上陌生。
前世他见过太多枪械结构图,从老式步枪到模块化单兵武器,从纸面方案到列装产品,有些东西闭着眼都能在脑子里拆开再装回去。
可现在不是前世。
现在他是红星厂一个十六岁的初中毕业生。
一个“刚开窍”的厂区子弟。
有些话能说。
有些话,说出来就不是天才了。
孙振华终于把图纸放下,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
茶叶末子全浮在面上。
他呸了两声,把茶叶沫吐回缸盖边缘,动作熟练得像一道干了几十年的工序。
“看什么呢?”
孙振华顺着他刚才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
陈衡顿了顿。
他本想说“没什么”。
可孙振华这种人,最讨厌糊弄。
糊弄外行还行。
糊弄老工程师,就是拿豆腐当装甲板,撞上去碎得难看。
“导气部分有些余量。”陈衡说得很平,“图纸画得很清楚,公差标注也规整。”
孙振华端着茶缸的手停在半空。
他转过头,盯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
“你看得懂?”
“能看懂一点。”
陈衡靠在藤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语气尽量放得像一个少年在谈自己刚学会的东西。
“不过有些地方,可能是为了照顾生产工艺,结构做得偏保守。连发时后坐和复进的冲击传递,不太容易压住。”
屋里静了下来。
只剩吊扇嗡嗡响。
孙振华把茶缸慢慢放在桌上。
这一次没有磕出声。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把那张蓝图从图钉上取下来。
纸张卷得厉害。
他用手掌压着,快步走回来,摊在陈衡面前。
“你再说一遍。”
孙振华声音不高。
陈衡听出了分量。
这位总工程师认真了。
“哪里偏保守?”
陈衡看着图纸,没有马上开口。
刚才已经多说了半句。
再往下说,就容易越界。
可话已经递到这里,再藏得太硬,也不像样。
他伸出食指,点在图纸的一个部位。
“这里。”
“复进系统后段的受力变化有点急。枪机运动到底时,冲击能量消化得不够柔和。短时间用问题不大,打得多了,精度和寿命都会受影响。”
他说完,立刻又补了一句。
“当然,我只是看图纸猜的,实际还要看样枪和射击记录。”
这句话是给自己留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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