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振华却没接这个台阶。
他的眼角抽动了两下。
这个问题,厂里技术科讨论了几个月,前些天才勉强统一意见。不是没人看出来,而是能不能看明白、能不能说到点子上,是两码事。
陈衡刚才那几句话,没讲什么惊天动地的高深理论。
可每一句都落在筋骨上。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图,能把问题点到这种程度。
孙振华夹在指间的烟,迟迟没点。
“赵明远跟我说,你把那本《金属切削原理》吃透了,我还不信。”
孙振华拉开抽屉,拿出一包没拆封的中华。
他拆开,抽出一根,夹在指间。
“小陈,你老实告诉我,这些东西,你从哪学来的?”
陈衡面不改色。
这句话他从醒来的那天起,就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
父亲会问。
老周会问。
孙振华这种真正懂技术的人,更会问。
“图书馆借的书。”
陈衡看着孙振华。
“加上平时在车间看师傅们干活,自己瞎琢磨。”
瞎琢磨。
孙振华把手里的烟慢慢揉碎在烟灰缸里。
烟丝散开,落在灰白色的烟灰上。
他差点被气笑了。
这种话,也就是骗骗外面那些不懂行的。
瞎琢磨能琢磨到枪机运动规律?
瞎琢磨能一眼看出结构受力问题?
真要这么容易,红星厂早就人均总工程师,食堂大师傅颠勺的时候顺手就能把导气装置优化了。
但孙振华没有继续追问。
他是搞技术的。
搞了一辈子技术的人,对天赋这东西有自己的判断。
有些人就是能从一堆废件里看出门道。
有些人就是能把别人卡了几个月的问题,换个角度拆开。
再说了,陈衡的出身干净。
陈德厚是什么人,厂里谁不知道?
老党员,转业军人,干活讲原则,为人讲规矩。这种人带出来的孩子,至少根子不歪。
只要技术能为国家所用,只要人站得正,剩下那些解释不清的地方,可以先放一放。
天才嘛。
总得有点不合常理的地方。
“行了,收起你那套瞎琢磨的说法。”
孙振华重新坐下,身体前倾,声音压低。
“今天找你来,有正事。”
陈衡坐直了身体。
戏肉来了。
孙振华打开右手边那个带锁的铁皮柜。
铁皮柜门一开,里面露出一排排档案袋。牛皮纸颜色深浅不一,有些边角已经磨毛,有些封口贴着红条。
孙振华从最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袋口缠着线,封口处盖着红色的保密章。
他把档案袋放在桌子正中间,手按在上面。
“厂里接了上级任务。”
孙振华盯着陈衡的眼睛。
“现役步枪改进方案预研。”
“要求在不大改主要生产工艺的前提下,减轻重量,提高可靠性。特别是恶劣环境下的故障率,必须降下来。”
陈衡看着那个档案袋。
这种要求,在后世军工体系里,算不上稀奇。
任何一款制式武器服役后,都会不断根据部队反馈做改进。
减重、可靠性、寿命、适应性,这些都是老生常谈。
可放在1974年,情况完全不一样。
材料基础有限。
加工精度有限。
检测手段也有限。
很多时候不是设计师不知道好东西长什么样,而是厂里做不出来,或者做出来成本高得吓人。
让人穿着棉袄下水,还要求游得快、姿势稳、上岸不打摆子。
难。
但也有意思。
“我牵头,成立了一个技术攻关小组。”
孙振华继续说道。
“组里现在有六个人。老李搞材料,老王搞结构,还有几个都是厂里拔尖的工程师。全是六级以上技术骨干。”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还差一个。”
孙振华把档案袋往前推了推。
陈衡没动。
他低头看着档案袋,过了几秒,才说道:“孙总,我连正式编制都还没完全定下来。初中毕业证还在家里抽屉里放着。”
“少跟我扯淡。”
孙振华骂了一句。
“你调整热处理参数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自己初中刚毕业?在车间把老师傅说得一愣一愣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自己没文凭?”
“现在装什么老实孩子?”
陈衡笑了笑,没接话。
这话不好接。
接重了像得意。
接轻了像装傻。
最好的办法就是闭嘴。
孙振华从旁边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进这个组,有条件。”
“保密协议。”
“签了字,你在这个组里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画的每一根线条,都得烂在肚子里。”
孙振华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连你爹陈德厚都不能说。”
陈衡低头看那张纸。
承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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