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批的条子很管用。
陈衡顶着观摩学习的名义,在一车间枪管生产线扎了根。
厂办主任的儿子天天往油污地里钻,这事传得比广播还快。
老李蹲在墙根抽旱烟,看着陈衡夹着个硬面抄写本在机床间来回穿梭,跟旁边的学徒工挤眉弄眼——瞧见没,老陈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掉回河里捞出个技术员来。
学徒工嘿嘿直乐。
老李又补了一句:“你们几个笑什么?人家好歹从河里捞出真本事了,你们在厂里泡了一年多,除了捞鱼摸虾还会啥?”
几个学徒工不笑了。
陈衡不管这些闲话。
他有自己的打算。换冷却液和改后角只是治标,要彻底把56半的良品率提上去,必须把整条产线的暗病全揪出来。
工艺链条上但凡有一个环节拖后腿,最终成品的精度就是那个最短的板。
前世参与过太多型号的攻关会议,陈衡比谁都清楚一个道理:良品率这种东西,不是靠某一道工序的突击能堆上去的。
它是系统工程,每个节点的误差都在累积、放大,传递到终端就成了废品。
前三天,他把工序蹚了一遍。
深孔钻床前,他掐着秒表算排屑周期。
铁屑顺着钻杆溢出来,泛着蓝紫色的氧化光。
切削速度偏快了。
排屑不畅,铁屑缠绕在钻杆上二次切削内壁。
他把数据记下来,在旁边画了个箭头,标注“转速降15%,进给量减半”。
操作深孔钻的师傅姓马,四十多岁,干了快二十年。见陈衡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探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不太痛快。
马师傅把旱烟往鞋底磕了磕:“小陈,你这是记什么呢?”
“排屑数据。”陈衡没抬头。
马师傅咂了咂嘴,没再问。倒不是被怼了面子上过不去,主要是那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他一个也看不懂。
看不懂的东西,追着问只会显得自己更不懂。
铰孔工序花了大半天。
陈衡拿游标卡尺挨个量余量,六根管子量下来,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刘技术员定的铰削余量是单边0.15毫米,实际加工出来的孔径偏差满天飞,有的多铰了,有的没铰够。
参数是死的,但执行参数的人和设备是活的。
他把数据一排列,规律就出来了——上午加工的六根偏大,下午的偏小。
设备热变形。
上午开机冷态,到下午主轴温度升高,热膨胀导致实际切削量变化。刘技术员定参数的时候压根没考虑这一层。
也不能全怪他,苏联手册上就没提过热补偿这回事。
陈衡翻到新的一页,把修正公式写下来。不同工作时段对应不同的余量补偿值,列成一张简易查表。
热处理车间最难熬。
盐浴炉散发着刺鼻的硝盐味,温度高得能把耳朵烫卷。
陈衡穿着单衣站在炉子边盯淬火火候,汗水从额角往下淌,稿子纸被汗浸透了一半,铅笔画出的线条洇开了,但数据还是一笔一笔认认真真地记。
炉前的热处理工拿着一把长铁钳,看着这个瘦瘦的半大小子在四五十度的高温里一站就是两个钟头,实在于心不忍,跑去给他倒了碗凉白开。
“喝水。”热处理工把碗塞到他手里。
陈衡接过碗一口闷了。水顺着下巴流进领口,滚烫的皮肤接触到凉水,激出一身鸡皮疙瘩。
舒服。
他抹了把脸,继续盯炉子。
淬火温度控制得太粗放了。盐浴炉没有自动温控,全靠师傅凭经验看火色。
问题是火色这玩意儿跟光线环境有关——白天和晚上看同一个温度的钢件,颜色是不一样的。
车间窗户朝西,下午太阳直射进来,炉膛里的工件看着偏暗,师傅会不自觉地多烧一会儿。
结果就是下午淬火的枪管硬度偏高、脆性增大,后续加工容易崩刃。
这种细节,不在炉子前蹲上几个小时,光翻手册翻到天荒地老也翻不出来。
第四天下午,他把目光死死钉在那台老式深孔拉线机上。
前天按他的法子开的12度后角,确实把废品率压下来了一截。
但陈衡要的不是过关,是极致。
过关是六十分,极致是九十五。中间的差距不是靠加把劲就能弥补的,得从根子上找原因。
拉削挤压法加工膛线,是个在毫厘之间找平衡的活计。
刀具参数、切削速度、冷却条件、材料状态——任何一个变量偏移,膛线的一致性就会出问题。
陈衡在机床前蹲了整整四个小时。
从吃完午饭一直蹲到日头偏西。
腿蹲麻了就换个姿势,靠着机床底座的铸铁壳坐在地上,铁壳被电机烤得温热,倒比那把破椅子舒服。
老周换刀片的时候实在忍不住了,拿沾满机油的抹布擦着手:“陈家小子,你在这儿孵小鸡呢?盯出花来这铁疙瘩也不会自己下崽。”
旁边一个学徒工接话:“周师傅,人家这叫观察法,洋人搞科学都是这么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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