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瞪了他一眼:“去去去,你连洋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陈衡没接茬。
主轴合闸,刀头推进。
他闭上眼,听金属切削的摩擦音。
前世在研究院的试验车间,他练出了一个别人觉得玄乎的本事——听音辨工况。
不同的切削状态,声音的频率和节奏是不同的。
正常拉削是稳定的“嗞——”声,匀速、连贯、没有杂音。刀具磨损了,会多一层沙沙的摩擦底噪。排屑不畅,会出现间歇性的“嘎嘎”声。
眼前这台机器的声音不对。
主频还算稳定,但尾音拖泥带水,夹杂着滞涩的刮擦声。
不是刀具的事,不是冷却液的事,是刀具几何参数和材料特性之间还没有完全咬合。
机床停转。
老周刚把工件从卡盘上卸下来,陈衡直接上手抢了过去。
枪管表面还烫手,余温能有六七十度,他连石棉手套都没戴。
老周在后面喊了一嗓子当心烫着,陈衡已经把右手食指探进了枪管内壁。
指腹顺着膛线沟槽慢慢往里摸。
一圈,两圈,三圈。
食指抽出来的时候,指尖一道红印子,被膛线的棱角硌的。
老周心疼得直咧嘴:“你倒是戴个手套啊。”
“戴手套摸不出来。”陈衡甩了甩手。
指腹传来的信号很明确——极其微小的顿挫感。
肉眼看不见,千分尺量不准,但手指知道。
膛线的深度在某几个区段有微弱的波动,幅度大概在一两丝的量级。这点偏差放在民用管材上根本不算事,但放在枪管上,就是射击精度和使用寿命的差距。
膛线一致性还是有问题。
他退到废料堆旁边,找了个铁皮桶翻过来当凳子坐,翻开那个硬面抄写本。
铅笔在纸上快速游走。
没有文字,全是图。
拉刀的受力分析模型。切削力、背向力、进给力。三个矢量箭头在坐标系里交汇,合力方向和大小标注得清清楚楚。
前角。
问题出在前角。
原版图纸标注的前角是零度——也就是平头刀。这是苏联的标准配置,适用于大多数碳钢件。
但56半的枪管用的是铬钼合金钢,这种钢的屈服强度高、延展性好,零度前角切进去,金属不是被切断的,是被挤断的。
切屑变形量大,已加工表面残留应力高,膛线沟槽底部会留下微观的挤压痕迹。
陈衡拿笔尖在图纸上把“0°”圈起来,旁边写下“→+3°”,画了个粗箭头。
前角改正三度。
给刀刃一个正切角,让金属被“削”下来而不是被“挤”下来。
切屑变形减小,表面质量上去,膛线的一致性自然跟着上去。
这是图纸自带的娘胎毛病。苏联人定这套工艺的时候,用的枪管钢材跟咱们不是同一个牌号。
材料变了,刀具参数不跟着变,就是刻舟求剑。
排屑槽也得改。
零度前角配的浅排屑槽勉强够用,改成正三度之后,切屑变薄变长,现有的排屑槽容不下了,得加深零点五毫米,不然切屑堵塞反而坏事。
铅笔芯啪嗒一声断了。
陈衡从兜里摸出把生锈的折叠小刀,慢条斯理地削铅笔。木屑一卷一卷落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他削铅笔的动作很稳,刀刃贴着木杆走,每一刀的深浅都差不多,削出来的笔尖又细又匀。
干了一辈子精密加工的人,连削铅笔都带着职业病。
刘技术员端着印有“先进工作者”的搪瓷茶缸路过。
他本想绕着走——前两天被陈衡当众怼了一句“苏联手册上也没提过怎么用竹筷子吃饭”,到现在脸上还热辣辣的,看见这小子就犯堵。
但余光扫见陈衡本子上的图纸,脚步硬生生钉住了。
刘技术员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忍不住凑近了两步。
本子上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全是图和公式。
受力分析的矢量多边形画得规规矩矩,力的分解、合成、摩擦系数取值,一步一步推下来,旁边还列着一排铬钼钢的弹性模量和形变系数。
微积分求解切削力的那段推导,他看了足足半分钟才看明白思路。
茶缸里的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他都没察觉。
刘技术员的喉结动了动。
六八年上的工农兵大学,在学校里也算拔尖。但说句丢人的实话——这套推导让他自己来,未必推得出来。
不是不会微积分,是不知道该往这个方向想。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巴巴的:“你这图……哪抄的?”
陈衡吹掉本子上的铅笔灰,头也没抬。
“算出来的。”
刘技术员嘴唇嚅动了两下,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陈衡把削好的铅笔在手心转了两圈,在图纸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
“前角改正三度,排屑槽加深零点五毫米。照这个磨一根刀,良品率能过九成。”
刘技术员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九成。
当前的良品率是多少?
换了冷却液、改了后角之后,最新一批的数据是62%。
这小子张嘴就是九成。
他想反驳。
但低头看看本子上的推导过程,每一步都有理有据,找不出明显的漏洞。
刘技术员端着茶缸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陈衡已经翻到下一页开始画新的图了。
他坐在那个翻过来的铁皮桶上,背微微弓着,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周围是堆成小山的废料和油污斑驳的地面,日光从车间高处的气窗斜射下来,照在他的后背上。
十六岁。
刘技术员转过头,端着茶缸走远了。
那个“先进工作者”四个字朝外,让路过的人都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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