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技术员小跑着过来,推着滑到鼻尖的眼镜,把千分尺上的数字抄在笔记本上。
手抖了一下,8写成了3,他又划掉重写,嘴里念叨着:“这土法子还真邪门……真他娘的邪门……”
旁边那几个学徒工也挤过来看,一个个伸长脖子,跟看稀罕似的。
陈衡没看千分尺。
他把枪管拿过来,迎着窗外下午三点钟的太阳光,眯起一只眼,从枪口往里瞄。
光线顺着内壁折进去,膛线的螺旋沟槽在光影里一圈一圈往深处旋。
表面是光了,毛刺退干净了,光洁度确实上了一个档次。
但他的目光却越过那层光泽,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肉眼看着没毛病,上了靶场一打就得现原形。
“不对。”
陈衡把枪管竖在工作台上,掌心压着管口。
“冷却液解决了刀头烧结,切削能力保住了。但膛线本身,还差着意思。”
赵明远刚松下来的那口气又提上去了。
他凑过来,拿千分尺在不同位置又量了几个点。
“零点零四。离军标的零点零三,就差一根头发丝的事。机床进给量再调一调,应该能凑合过去。”
“凑合不了。”
陈衡打断他,直接走到拉线机旁边,伸手把那把拉刀从刀架上卸了下来。
刀柄还烫手,他攥着没松。
翻过来看刀刃的后角——光线底下,后刀面上一道发亮的磨损带,宽度不均匀,靠近刃口的地方磨得最凶。
“你们磨刀的时候,后角留了多少度?”
老周接话:“八度。图纸上标的。”
陈衡用大拇指沿着刀刃刮了一下,指甲盖上留下一道不深的白印。
刀还没完全钝,但后刀面的磨损方式不正常。
“八度是切削普通碳钢的参数。”
陈衡把刀翻了个面,指着后刀面的磨损带。
“56半的枪管,用的是铬钼合金钢。这种钢韧性大,加工硬化严重。刀刃切进去,后面的金属会回弹,直接贴上后刀面。八度的后角不够,回弹的金属没有退让空间,跟后刀面死顶着摩擦。背向力上去了,刀具磨得快不说,挤压出来的膛线必然深浅不一致。”
他把拉刀往工具台上一搁,刀柄撞在铸铁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拿人家的参数套咱们的材料,跟拿四十二码的鞋往三十八码的脚上穿——不是穿不进去,是穿进去也走不了路。”
老周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刘技术员终于逮着机会开口了。他拿笔尖敲着笔记本的硬壳封面,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周围人都听见。
“图纸上白纸黑字写着八度。部里下发的标准工艺,苏联专家定的底子。咱们一个基层厂,改人家的参数,出了事谁担责任?”
这话有道理。
在座的老师傅们互相瞅了瞅,有几个跟着点了点头。
规矩就是规矩,图纸就是圣旨。这年头改图纸参数可不是闹着玩的,写个检讨都算轻的。
刘技术员脸涨得通红,张嘴想反驳,一时又找不出毛病。陈衡说的是事实——红星厂用的铬钼钢确实不是苏联原版牌号,是国内替代材料。这一点他其实也知道,只是从来没往刀具参数这个方向想过。
陈衡没再理他,转向赵明远。
“赵科长,后角加大到十二度,给金属回弹留出退让空间。找个手稳的刃磨工,按十二度角重新开刃,再试一根。”
赵明远没有马上答话。
他看着陈衡。
这少年站在一群四五十岁的老技术员中间,工装裤膝盖上两块油渍,袖口卷到肘弯,胳膊上还沾着刚才熬猪油溅上去的黑点子。
讲起金属切削原理来一套一套,什么背向力、加工硬化、回弹系数张嘴就来,跟念自家电话号码一样熟。
赵明远想起前天在资料室看到的那七个字。
“查闭锁机构。会炸膛。”
同一个人。
同一种口气。
不解释、不商量、不留余地。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他把粉笔往黑板槽里一扔,转身冲老周挥手。
“去刃磨车间。按他说的,十二度。”
老周应了一声,夹起拉刀就走。
走出两步又回头,冲陈衡竖了个大拇指。
陈衡没接这个茬。
他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那根木搅棍捡起来,顺手扔进废料筐。
还有前角的问题没说。
不急。
得一步步来,先用这十二度后角的结果把基础打实。
饭得一口一口喂,技术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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