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麓的草甸恢复数据摆在青云观大殿的长案上,叶知秋的观测记录表用镇纸压着,纸页边角被北坡的风吹得微微卷起。方如晖从方舟数据库里解封的古气候模型堆在长案另一头,最上面那份标注着“神庭灭亡前北麓内陆湖蒸发-降水循环完整数据”。她把两份数据并排放在一起,用指尖点着古气候模型和叶知秋的实测数据的交叉比对结果,抬起头看着林玄清,眼睛里有一种极少在她脸上出现的情绪——不是兴奋,是比兴奋更深的某种东西。
“这两组数据对上了。神庭灭亡前北麓内陆湖的蒸发量,和母体降解完成后地下水压恢复的速率,在数值上高度吻合。”方如晖把比对报告推到林玄清面前,手指压在最末那行结论上,“这意味着北麓的整个水循环系统——从地下水到降水带——不是被摧毁了,只是被压制了。母体压制了它数千年,现在母体死了,它在自己恢复。”
林玄清把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太虚仙境在识海中逐行比对两组数据的时间序列,推演结果和方如晖的结论完全一致——北麓生态系统的底层物理结构仍然完整,母体失控后的灵气风暴只是把它压到了极深的岩层之下。母体降解完成后,地下水压率先恢复,接着是降水带缓慢南移,最后才是地表植被的逐步重建。不是叶知秋的种子不够好,是大地在种子落地之前就已经开始自愈了。他把报告合上,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正要开口——柳月的通信玉牌突然响了。
频率极高极短促,三声连响——不是井下虫群警报,不是装备故障预警,不是矿区日常通信的任何一种预设信号。林玄清抬起头。柳月已经把玉牌放在长案上,扩音器里传出一阵极尖锐的电磁脉冲噪音,噪音底下压着一组极微弱但极其规律的调制信号。太虚仙境在识海中飞速解析——信号编码格式不是神庭标准通信协议,不是神殿谐波,不是盖亚命魂载波。是方舟内部防御系统最高等级警报。三十二名苏醒者全员生命体征监测链路中断了一瞬——不到一息,随即恢复——但每个人的脑电波图谱在同一瞬间同时偏离了常规范围。不是受到攻击,不是身体疼痛,而是他们的大脑在某种外界刺激下自动同步。
几乎在同一时刻,李寒衣从郡城镇魔司发来加密传讯,她昨晚赶到天罚发射井执行常规巡检,此刻仍在那里。传讯只有一行字,字迹是她亲笔,但笔画比平时更重——“天罚残骸中的神庭军用加密模块自行启动,持续发射特殊信号。性质不明,目标指向不明。情况仍在发展。”
林玄清放下比对报告。他把银哨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长案上,对柳月快速交代:通知黑石关全员进入三级战备,通知诸葛恪破晓改型预热待命,通知矿脉理事会所有理事立即到指挥帐篷开远程会议。然后他拿起玉牌,对李寒衣回了四个字——“我马上到。”
破晓改型在旧矿道主干线上以最大巡航速度推进。林玄清坐在副驾驶座上,把天罚发射井周边所有监测探头过去一天的数据逐条调出比对。灵气浓度曲线在半个时辰前出现了一次极短暂的尖峰——峰值极高但持续时间极短,波形不是矿脉自然波动的正弦形态,而是一道极陡极窄的脉冲。脉冲的频谱特征和他从方舟数据库里见过的某种神庭军事通信编码高度吻合。不是敌我识别,不是谐波增幅,不是命魂载波。是神庭军方在母体失控前最后几年开发的一种超远程通信协议,理论传输距离可以跨越星际空间。这份协议在方舟档案里被标注为“未完成——因母体失控中止”。但现在有人在用它发信号。
诸葛恪把探测仪的远程探头对准天罚发射井方向,屏幕上跳出一组数据让他的手指在操纵杆上停了一瞬。天罚残骸核心区域的灵气浓度在脉冲过后没有回落,反而持续缓慢上升。不是爆炸前的蓄能,不是武器激活,而是有什么东西在从残骸深处往外释放能量——释放的速率极稳极缓,像是被精确控制过的。“师尊,天罚废了之后核心应该空了才对。这信号从哪来的?”诸葛恪问。
“神庭军用加密模块。”林玄清把探测仪屏幕转向他,“天罚不是只有一个核心。它的目标锁定系统、共振增幅阵列和通信模块是独立供电的。我们之前抹掉的是目标锁定协议和命魂能量源,但军用加密通信模块用的是另一套独立供能系统——它可能一直待机到现在。”
破晓改型抵达天罚发射井外围时,李寒衣已经站在井口平台上等着了。玄武战甲的面甲合拢着,护手上那些被高温射流划出的细痕在月色下泛着极淡的银光。她把一份刚做完的现场扫描报告递给林玄清,声音透过面甲滤音器传出来,比平时更冷更稳。信号从残骸底部一个独立隔舱里发出,隔舱外壳是军用级多层复合装甲,封得很死。她试过用战甲护手的共振脉冲做近距离探测,隔舱内部不是空的——有一个极小的能量源仍在运转,能量源的频谱特征和被神殿熔毁的零号样本体内的渡劫修士残魂有相似之处,但更微弱、更稳定,不像被剥离的命魂碎片那样躁动不安。倒像是一枚被精确校准过的音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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