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方舟地下城撤到地面时,东边的天际线刚破开一线极淡的青色晨光。林玄清最后一个走出方舟入口,转身看着那道厚重的密封门无声地滑入岩壁。门面上十六道环形符文纹路逐圈熄灭,最后一圈暗下去时,门缝边缘渗出一缕极细极淡的金色光雾,融进了峡谷晨风里,再也分不清是光还是雾。
破晓改型在外围等了整整一夜。诸葛恪把机甲引擎保持在最低怠速,探照灯一直亮着,光柱打在峡谷对面的板岩壁上,把岩层纹理照得清清楚楚。看到林玄清从入口走出来,他从驾驶舱里探出半个身子,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林玄清对他点了下头,他松口气,把操纵杆推回巡航档。
从方舟峡谷回青云观,走了整整两天。不是路变长了,是板车队走不快——三十二个刚从低温休眠中苏醒的人需要频繁休息,柳月每隔一个时辰就举着便携式探伤符阵逐个扫描他们的生命体征。叶知秋坐在第一辆板车上,背靠着用铜丝网捆扎带固定的种子箱,一路上都在往车外看。北麓荒原的板岩碎片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极淡的草腥味——那是去年秋天他亲手撒下的冷地早熟禾,熬过了干热风,熬过了春寒,终于在北坡板岩缝里扎了根。
他忽然拍了拍车厢板,指着远处一片暗绿色的斑块对旁边的方如晖说:“那是我种的。”方如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片绿色在灰黄的板岩坡上小得几乎不起眼,但边缘清晰,形状规则——是方舟生态恢复项目的标准试验田网格。她把记录板从背包里抽出来,在当天的观测日志上写了一行字:“北坡冷地早熟禾越冬成功,野生扩散范围超出试验田边界。”
回到黑石关时已是第三天下午。矿区的绿色信号灯在苍狼岭南坡上就能看到,炊事房的烟囱正冒着烟,崔婶隔着半里路就闻到了板车队卷起的尘土味。她把大铁勺往锅里一搁,用围裙擦着手走到矿区入口,看到第一辆板车上坐着的叶知秋,愣了一下——他穿着神庭实验室的白大褂,袖口沾满了泥,脸色还带着低温休眠后的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崔婶没问他从哪来,只是转身回灶房,把锅里的骨头汤又加了两瓢水。
三十二名苏醒者被分批安置在青云观后山的客房里。清风提前三天就带着十七和十九把房间打扫干净了,被褥是陈家庄妇人们新缝的,棉芯用的是去年秋天新收的棉花,被面是郡城布庄捐的素蓝布。每个房间的窗台上都放了一小盆刚发芽的菩提树苗——那是清风从后山菩提树下挖的,每盆都贴了编号标签,标签上的字是活字印章盖的。
柳月在青云观大殿里架起了一排临时体检台,把苏醒者的血液样本、基因序列和生理指标逐一登记造册。陆晨在旁边把每个人的数据录入方舟数据库,和他们在冷冻前的原始档案做逐项比对。比对结果让陆晨松了一口气——三十二人的生理指标全部在正常范围内,低温休眠的副作用比预期更轻微。他在报告末尾写道:“神庭冷冻技术远优于当前已知的任何低温保存方案,但鉴于其与基因改造技术的潜在关联,不建议推广。”
叶知秋在安置下来的当天晚上就找到了林玄清。他坐在青云观大殿门槛上,手里捧着崔婶刚盛的骨头汤,喝了一口,然后看着碗里映着的殿内油灯光,开口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隔壁已经睡下的其他苏醒者。“我姐以前跟我说,等方舟打开的时候,外面可能已经没有神庭了。可能是另一批人,另一种文明,或者什么都没有。她说如果什么都没有,就让我把种子种下去,从零开始。如果有——就帮他们。”
林玄清坐在他旁边的大殿门槛另一侧,膝上摊着笔记簿。山门外的老松林里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和殿内隐约的诵经声混在一起,像两种不同音律的钟摆各自走着各自的节拍。
“她猜对了。外面有。”林玄清在笔记簿上写了几笔,然后把笔插回腰间,“北麓试验田是你的,北坡旧矿道的生态监测也是你的,方舟种子库的后续育种计划——你有空的话,帮我做一份。”叶知秋低头看着碗里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汤,然后抬头看着殿外夜色中隐约可见的苍狼岭山脊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姐姐在方舟广场上迎接他们时一模一样。
“她说你话少,但每句都管用。”叶知秋把碗放在门槛上,“我姐看人,从来没看错过。”
次日清晨,方如晖在青云观藏书阁里找到了方舟数据库的完整索引。她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把所有目录逐条过了一遍,然后把索引递给林玄清时手指微微发抖——不是累的,是兴奋。“这里面不只有神庭的技术档案。神庭灭亡前夕,各学科的顶尖学者都把毕生研究笔记封进了方舟。这里面的理论模型,有些比母体失控后的应用技术更超前。”
她把林玄清带到藏书阁角落里一面还没被整理过的金属架前,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数据柜,外壳上积着极薄的灰,铭牌上的字迹在尘封了几千年后仍然清晰——“神庭理论物理学部。首席:沈序。归档日期:神庭纪元末年。”方如晖把沈序的研究笔记从数据柜中调出,投影在主控台上。林玄清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忽然停在其中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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