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地下城的暖白灯光正在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从广场边缘开始,沿着放射状街道依次暗下去,速度不快,却不可逆。每一盏灯灭之前都会极短暂地闪一下,像一个人闭眼前最后眨了一次眼。透明高塔上的七彩光晕已经停止了流转,塔身表面那些流动了不知多少年的光泽正在从塔顶往塔底缓慢凝结,像一道被冻住的瀑布,又像一棵将枯未枯的老树把最后一点养分从枝梢收回根系。
盖亚站在广场正中央那圈金色光雾里,低头看着自己正在变得透明的双手。她的身形从脚底开始消散,已经蔓延到了小腿,乳白色的光点从她体内不断剥离出来,融进脚下的光雾里,像一捧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但她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深的疲惫被轻轻卸下之后的安然。
“首席执政官。”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像是在叫一个很久以前的旧名字,“这个头衔,我已经用了很长很长时间。母体失控那年我二十八岁,刚从副执政官升上来。前任执政官在母体失控当天引咎辞职,议会临时任命我接任。我接任时,母体已经波及了神庭疆域的核心区域。我不是它的设计者,不是它的执行者,但我是在它失控之后做决定的那个人。”
她抬起头,那双乳白色光晕的眼睛看向林玄清,又看向他身后站着的所有人。李寒衣站在几步之外,玄武战甲护手上的共振脉冲触点已经全部熄灭,刀横在腰间,手按在刀柄上。渡劫老怪拄着枯枝站在她旁边,金瞳微睁,铜酒壶握在手里忘了喝。清风、柳月、石铁、陆晨、丁小满、十七、十九、石坚——他们从黑石关跟到了方舟峡谷,又从方舟峡谷跟到了地下城。此刻他们都站在广场边缘,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离开。
“我的第一个决定,”盖亚的声音很轻,但在广场空旷的穹顶下每个字都清晰可辨,“不是动用武器。是启动方舟计划。在母体失控后第七天,我向议会提交了方舟方案——将神庭全部技术档案和基因序列封存,保留文明的火种。议会同意了。那时母体失控尚在初期,矿脉灵气还没有全面暴走,我们还有时间。”
她停了一下,透明的指尖轻轻划过面前的金色光雾,光雾像水一样荡开,露出方舟核心封印深处那片黯淡了的命魂印记——议会的命魂们已在审判结束后逐一消散,只有姜和的印记还留着极淡极细的一缕残光。
“但母体失控,不是神庭唯一的罪。在我上任之前,神庭军方秘密推进了一项名为‘命魂炼器’的计划——逮捕渡劫期修士,剥离命魂,作为天罚的潜在能源储备。我到任后收到匿名举报,才得以查抄军方实验室、将此案曝光。”她的语速忽然放慢了一些,像是说到这一段时每一个字都需要从极深极旧的地层里往外挖,“主导此事的军方负责人供认不讳,并在供词中咬出了更深的背景——命魂炼器是一项更庞大的‘空间研究实验’的基础。而推进这项实验的,正是姜家。姜和的亲叔叔,姜明远。”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渡劫老怪的枯枝拐杖在地上极轻地顿了一下,但没有开口。这件事他在方舟核心封印室里已经听盖亚提过一次,但此刻从首席执政官口中正式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姜和是在公审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他来到我的办公室,脸色白得像死人。他没有替他叔叔求情。他只说了两句话:‘我设计母体时不知道命魂炼器的事。但现在知道了,母体的核心指令逻辑可能会被类似的隐性框架污染。’我说公审已经宣判,姜明远死罪,已经执行。你是首席工程师,母体还需要你来修正。我信你不知情。但我必须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你。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叔叔欠的债,我来还。’”
盖亚说到这里时,把目光从姜和的残光上移开,转向林玄清。
“姜明远案发那年,姜家差点被灭族。是姜和的父亲当众砍了姜明远的灵位,把姜明远的名字从族谱上剜掉,又让姜和签了血书保证永不参与任何与命魂有关的研究,姜家才保住了命。从此姜家退出神庭核心圈,举族迁到矿脉边缘。这就是为什么四大家族里姜家最低调——不是生性低调,是背负着姜明远的血债,数千年不敢抬头。”
她的话音落下去之后,广场边缘传来谕极轻极低的一声抽泣。她坐在担架上,手里攥着师父那封信,嘴唇嚅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她也姓过神殿的姓,背负过神殿的罪,她知道被一个死人的影子压着是什么滋味。
盖亚的身形消散到了腰部以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正在变得透明的腰际,语速略略加快了些——不是慌张,是她在用自己的意志对抗消散的速度,想把话说完。
“姜明远是神庭的罪人,但他的同党不止他一个。公审姜明远之后,我顺藤摸瓜查下去,发现神庭军方有一批人长期秘密资助命魂炼器研究。这些人中,还有一部分在母体失控后逃往了北方,在几千年里逐渐演化成了后来的神殿。神殿的仇恨,不是从母体失控开始的——是从姜明远的死开始的。”她抬起手,指尖在金色光雾中轻轻一划,光雾里浮现出一枚极小的铜质铭牌,上面刻着几个字:“公审记录·姜明远案·全卷”。“全部公审档案、血检样本和判决书,都封存在方舟。我当年命令宪兵队将姜明远的血检封入卷宗,就是为了有一天,有人能拿着这份档案,把神殿的根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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