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门从外面撬开的时候,涌出来的不是腐烂的气味,也不是血腥气。是干。一种把水汽完全抽空的干冷,混杂着神庭设备特有的惰性气体残留味,和臭氧在密闭空间里囤积太久后那种极淡的电解气息。石铁把撬棍抽出来,用手背蹭掉额头上的汗,回头看了一眼林玄清,说了一句话。
林玄清站在蜂巢入口的板岩平台上,身后是诸葛恪的破晓改型和四台破军量产机,再远一点,柳月正把便携式拆解工作台的最后一颗螺栓拧紧。他把探测仪探头塞进门缝,太虚仙境在识海里同步解析着涌出来的空气——惰性气体浓度偏高,但没到危险线;数据柜的备用电源还在工作,指示灯在探测仪屏幕上跳出一串规律得近乎固执的低频脉冲,像一颗心脏还在跳。神殿最后的信息库,撑着从神庭废墟继承来的备用电源,熬过了母体关闭、天罚毁灭、审判扫荡,熬到了现在。
“谕。”林玄清收起探测仪,转向担架,“你确定要进去?”
谕点了点头。她的腿还动不了,诸葛家新打的轻质护架固定着膝盖和脚踝,但她的手指已经有力气了,正把神殿据点地图叠好塞进工装胸前的口袋里。她抬头看着蜂巢入口,瞳孔边缘那圈金色光环在审判之后褪得只剩淡淡一圈,但目光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稳。“里面的人,我多半都认识。”她说,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物资清单,“有一个是神殿最老的基因采样员,我小时候他每天抽我的血,抽完给我一颗糖,藏在培养舱监控室第三个抽屉最里面,用纱布包着。有一个是信息素原液合成间的值班员,每次我做完基因标记哭的时候,他就把通风管道打开,说外面在下雨。北坡几百年没下过雨了,我信了他很多年。还有一个管谐波发生器的女技师,比我大不了几岁,每次轮班偷偷给我塞一小块压缩饼干。她说她自己小时候被关在培养舱里的时候,也有人给她塞过饼干。”
李寒衣站在担架旁边,手搭在刀柄上,玄武战甲护手上的共振脉冲触点全部亮着。她没说话,只是把刀鞘上那枚旧铜铃轻轻磕了一下,声音极轻极脆。那是她们之间的暗号:我陪你。
蜂巢里面很暗。神庭的照明装置早就不亮了,但通道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应急灯,灯面蒙了几千年的灰,被探测仪的电磁脉冲一晃,偶尔闪出一点极淡的蓝光。陆晨背着便携式监测站跟在林玄清身后,把通道两侧每一扇关着的金属门都扫了一遍。全都是空的。铺位上被子没叠,工作台上散落着写了半截的信息素浓度记录表,墙上挂的谐波发生器维护手册翻在最后一页,页角用神殿标准格式写着:母体脉动归零后谐波校准参数待重新测定。没有人反抗的痕迹,也没有匆忙逃走的痕迹。神殿最后的人只是把所有东西整理好,然后各自走向了终点。
中央数据柜室的门虚掩着。林玄清推开门,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八排数据柜,两人多高,柜面的固态显示屏上还在滚动着神殿几千年攒下来的全部资料——灵媒基因序列、信息素原液配方、母体脉动频率演化记录、天罚发射井的初步定位数据、方舟峡谷外围地形图。还有一份加密文件,标着“零号样本·渡劫修士残魂·能量提取日志”。
最里面靠墙放着一张旧金属办公桌,桌面上摊着一本手写的日志,封面用神庭工程字体写着“蜂巢日志·最终卷”。林玄清翻开。最后一页的字迹和前面完全不同,不是日常值班记录,而是一段撤离声明,日期是审判结束后的第三天。字迹开头很稳,越往后越潦草,像在跟时间赛跑。
“谕小姐被俘,神殿武装全部瓦解。蜂巢收到最后一条加密指令,不是战斗命令,是解散通知。指令发送者已阵亡。蜂巢内除值班数据员外已无武装人员。全部数据整理完毕,基因序列库封存于中央数据柜,信息素合成配方标注为危险技术,仅供销毁参考。神殿是姜明远余部创立的组织,传承了不知多少代人,信的是错的,做的是错的。现在它结束了。我们是神殿最后的成员。解散神殿,不为任何条件,只因为神殿的使命已经不存在了。蜂巢数据柜全部数据交由黑石关矿区处置。母体和天罚相关数据均可用于战后重建。基因序列库请直接销毁,不要再留给任何人。”
落款是十七个名字,每个旁边按了红色指印。有些名字林玄清在神殿清缴清单上见过,有些代号他完全没听过。谕从担架上探过身来,指着最后那个签名,签字极轻极淡,像人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这就是给我糖的那个人。他签完字之后,自己走进培养舱监控室,把所有培养舱的基因数据手动覆盖了,然后把监控室的门从里面焊死了。他是最后一个封门的人。”
她把师父的信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日志旁边,用手掌按平。信纸边缘已经磨毛了,折痕处用极薄的糯米纸重新裱过。她没有哭,只是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后让方舟工程机甲把她抬到中央数据柜前,调出她师父的灵媒基因序列,按下了删除确认键。那条在神殿数据库里存了几十年的序列从屏幕上彻底消失。她把面板还给陆晨,语气很平静:“他的序列存进方舟基因库就够了。神殿的数据库不配留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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