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蜂巢里应急灯的白光一直亮着。柳月在中央数据柜室门口架起工作台,把数据柜一台台拆开,逐层检查存储模块。神庭军用规格的存储单元和方舟档案库同源,但神殿在维护过程中混进了大量自制的改装件,有些模块被信息素腐蚀得厉害,外壳上结了一层暗紫色的结晶硬壳。她用铜丝刷把硬壳刷干净,在强光探伤灯下检查内部电路,能用的标准模块拆下来编号登记,被污染的单独封装在铅锡合金密封盒里,准备运回郡城矿务局做无害化处理。十七和十九把密封盒一箱箱搬上重型板车,车上已经堆了从蜂巢外围回收的废弃谐波发生器残件,每件都贴着柳月手写的标签。
陆晨搬了把折叠椅坐在数据柜旁边,把数据库里的文件逐项导出比对。母体脉动频率演化记录和黑石关监测站的战后数据完全吻合,他花了一整个下午把两组数据逐行对齐,在报告里写:神殿原始观测数据质量极高,精度与青云观监测站同级,可用于母体降解期矿脉灵气波动长期推演模型。信息素原液合成配方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每组催化剂的化学结构都用太虚仙境的分子模拟做了毒性评估,结论只有一行字:原配方全系列为高毒性神经干扰剂,不可用于任何民用目的。逆向数据可提取为虫群行为诱导剂的惰性基底配方,需进一步做无毒化改造。
基因序列库的删除由谕全程监督。她把神殿全部灵媒的基因数据逐条调出,每一条都在删除前核对姓名、编号和采样日期。有些序列已经没人记得了——那些灵媒死得太早,连名字都没留在神殿的花名册上,只有一个编号和一组冷冰冰的基因数据。她让陆晨把这些编号单独抄在一张空白流转单上,抬头写:神殿已故灵媒,姓名不可考,编号如下。十七个编号,十七行。柳月把这张流转单贴在中央数据柜室的墙上,下面放了一束从谷口石缝里摘的针茅草——那是叶知秋的冷地早熟禾还没长到蜂巢附近之前,北坡唯一的绿色。
石铁和方舟工程机甲把蜂巢里的设备逐一往外搬。中继站屋顶那台神庭通信阵列还在低功耗待机,天线陶瓷基座已经出现了极细的疲劳裂纹,但核心模块完好。石铁用八磅铁锤当撬棍,把阵列从基座上卸下来的时候动作极轻极慢,像在给一台老旧的风琴调音。他把天线用铜丝网捆扎带固定在板车上,标签写:蜂巢通信阵列,已拆解,待郡城检测。
清缴快完的时候,石坚从蜂巢东侧一处板岩裂隙里叼回来一块铜牌,上面沾着干涸的血迹。谕接过来翻看,牌面刻着“神殿军械库·零号样本管理”,背面用刀尖划了几个极潦草的字:零号样本,熔了。她沉默了一瞬,说:“神殿最后的武装人员撤离蜂巢时,没有带走零号样本。不敢留给镇魔司,也不敢让它继续存在,就用军械库里最后一台高温熔炉销毁了。神殿到死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杀死自己造出来的怪物。”
林玄清带着石铁和柳月赶到裂隙深处,熔炉的余温还在。炉膛内壁残留着金属液凝固的痕迹,底部散落着几块冷却的残渣。柳月用探伤符阵扫描了炉膛和周围岩壁,在距熔炉不远的板岩裂隙里捕捉到一组极微弱的命魂能量残留。“熔炉的温度虽然高,但命魂不是纯物质,不会在高温下完全湮灭。零号样本的残魂还在,被弹出炉膛后沿着板岩裂隙渗进了岩壁深处。”
渡劫老怪拄着枯枝从蜂巢入口方向慢悠悠走进来。他把拐杖靠在熔炉残骸边上,伸出两根手指在裂隙岩壁上一按,金瞳微微一亮。“渡劫修士的残魂碎片。神殿熔了它的身子,命魂是天地法则的印记,熔不掉。剩下的碎片已经没意识了,只剩最底层的能量残余。送它回去罢。”
他用枯枝在板岩裂隙边缘画了一道极简的引渡符阵,和之前在方舟峡谷引渡天罚核心六道命魂时用的是同一种,但规模小得多,也安静得多。符阵纹路极淡,只有渡劫老怪指尖划过之处留下极浅的金色光痕。画完最后一笔,那道残魂从岩壁深处被缓缓引出,化成极淡极细的金色光雾,在熔炉残骸上空悬停了一息,像有什么东西在做最后一次呼吸。然后光雾缓缓沉降,融进了谷口叶知秋刚撒下的冷地早熟禾种子里。
渡劫老怪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岩粉,对光雾消散的方向说:“老东西,神殿熔了你的身子,老夫送你的残魂归位。素不相识,都是被人炼进武器的命魂。你的罪早审完了。”他从怀里摸出铜酒壶,拧开盖子对着那个方向轻轻举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那两个小女娃种的草,你给它们当肥料罢。”
谕在担架上远远看着这一幕,把师父的信贴在胸口。李寒衣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把刀鞘上那枚旧铜铃轻轻碰了一下——铃舌用铜丝网捆扎带固定住了,没发出声音,但手指在刀柄上极轻极缓地敲了三下。那是她们在黑石关井下用的暗号: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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