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灵山湾咸腥的潮气,掠过百户所破败的墙头,吹在赵海紧绷的侧脸上。他立在百户所大门的石墩上,目光越过杂乱的营地,落在远处绵延的饥民队伍上 —— 那些面黄肌瘦的身影,像秋日里被霜打过的枯草,三三两两地蜷缩在墙角、树下,有的老人用枯树皮般的手抚着孙儿干瘪的脸颊,眼神里是望不到底的绝望;有的妇女抱着饿得直哭的孩子,背过身去偷偷抹泪,肩头的颤抖在风里格外刺眼;几个半大的孩子围着军户们晾晒的野菜根,踮着脚尖张望,喉咙里发出难耐的吞咽声。
赵海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玉质温润,触手生温,是连接两个时空的唯一纽带。他收回目光,胸腔里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青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前日只是听了陈老军的讲解,实地看到一遍,才知道原来灵山的底子这么差,他有种被括苍山那些世家骗了的感觉。今日,他跟着陈老军走遍了灵山百户所的角角落落,把这里的家底摸了个底朝天:三十八户老弱军户,不足百口人,能拿得动兵器的不过三十五人;三百余亩薄田,因疏于打理庄稼稀稀拉拉;百户所的粮仓空空如也,除了几袋发霉的糙米,连一粒完整的粮食都找不到。
“大人,您站在这儿多久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赵海转身,见张小三站在身后,这年轻的小伙子是他从鱼里带出来的亲信,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却已能独当一面。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王明清托人捎来的信,脸上带着几分喜色,却又在看到赵海凝重的神色时,硬生生把笑意憋了回去。
“刚站了会儿。” 赵海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几日的奔波和筹谋,让他眼底出现了红血丝,“王明清的信?”
“是,大人!” 张小三连忙上前,双手递过纸条,语气难掩激动,“王掌柜说,绿梅船已经装好了您要的第一批粮食,共计一千石土豆干,还有五百斤咸肉、三百坛咸菜,明日午时就能靠岸!他还说,后续的物资会按您的吩咐,分三批运来,绝不误事。”
一千石土豆干!赵海的瞳孔微微一缩,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光亮,那压在心头的巨石,似乎终于松动了几分。他接过纸条,指尖拂过纸上遒劲的字迹,王明清的办事效率,向来没让他失望过。但这丝光亮只持续了片刻,便又被凝重取代。
“一千石,看似不少,可你看看外面。” 赵海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饥民,“军户加上饥民,足有几千人,这一千石粮食,撑死了也只能维持一个月。”
张小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露出几分愁容:“大人说的是,可眼下,能有这些粮食,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是啊,万幸。” 赵海喃喃自语,他折好纸条,塞进怀里,眼神骤然变得坚定,“粮食能解燃眉之急,但要稳住灵山的局势,不能只靠接济。小三,你通知张小哇来找我。”
他迈步朝着百户所内走去,张小三连忙紧随其后。穿过杂乱的院落,陈老军正带着几个老军,用碎石修补着坍塌的院墙,见赵海过来,几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
“陈老军,先停一停。” 赵海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院落西侧那片空旷的空地,那里原本是百户所的马场,如今只剩下几截腐朽的木桩,“宁川王家的绿梅船明日到岸,粮食一到,必须找个稳妥的地方存放。”
陈老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皱着眉头,脸上露出几分难色:“大人,咱们百户所的粮仓早就塌了,剩下的几间库房也漏雨透风,怕是存不住粮食啊。”
“所以,我要建一座新的仓库。” 赵海的语气斩钉截铁,他伸手指向那片和百户所一墙之隔的空地,“就建在这里,前期先用芦苇搭建,可以先让流民住人,后期要建得结实,防潮、防火、防盗,还要…… 足够隐蔽。”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格外低沉,只有身边的张小三和陈老军能听到。张小三是个通透人,瞬间便领会了赵海的深意 —— 这仓库,恐怕不只是存粮食那么简单。他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却没有多问,只是躬身应道:“属下明白!只是…… 咱们现在人手少,材料也缺,怕是一时半会儿建不起来。”
“人手我来解决。” 赵海看向张小哇,语气郑重,“小哇,你立刻带两人,骑骡子去鱼里,传令给潘恭顺。”
张小哇挺直了腰板,神色肃穆:“请大人吩咐!”
“告诉他,让他带着鱼里富余的八百多流民,连同之前备好的木料、粮食、铁具等物资,走陆路赶来灵山。” 赵海的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叮嘱他,路上务必小心,避开沿途的盗匪和豪强,若遇麻烦,可持我的令牌联络沿途巡检,优先保证流民的安全和物资的完整。”
“八百多流民?” 陈老军吃了一惊,忍不住插话,“大人,这流民人数不少,路上怕是多有不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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