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渐渐西斜,像一块烧得通红的炭,慢慢沉向远处的山坳,把天空染成一片浑浊的橘红。上午还萦绕在鱼里村上空的喜悦,早已被一种沉重刺骨的悲伤冲刷得干干净净,连风掠过操场的声音,都带着呜咽般的凄楚。
全村的人都静静地站在操场上,神色凝重得像脚下的泥土,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在空气中断断续续地飘着。操场最前方,放着一口简陋的棺材,是村里的木匠临时赶制的,木板还带着新鲜的木纹,没有上漆,透着一股冰冷的原木气息,与这冬日的寒意交织在一起,让人不寒而栗。
黄小三躺在里面,身上穿着他生前最宝贝的那件蓝布棉大衣——那是去年赵海刚来的时候,给村里干活最勤快的几个人发的,黄小三平日里舍不得穿,只有逢年过节或是天冷得受不了才拿出来,如今却成了他最后的寿衣。他的头被家属用粗线匆匆缝补过,针线歪歪扭扭,却依旧遮不住那触目惊心的伤痕,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痛苦与不甘,双眼紧紧闭着,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和大家一起开荒、种地、盼着好日子了。
黄小三的家属跪在棺材旁边,哭得肝肠寸断,女人们的哭声凄厉婉转,男人们的哽咽压抑沉重。他的妻子抱着棺材沿,头发散乱,脸上布满了泪痕和灰尘,嗓子都哭哑了,却依旧一遍又一遍地哭喊着:“小三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醒醒啊……我要给你报仇,一定要给你报仇!”那声音里的悲痛与恨意,像一把尖刀,扎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赵海站在人群前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原本就打算在今天下午开一个战前动员会,告诉大家报恩寺的狼子野心,动员大家拿起武器,保卫自己的田地和家园。可他没想到,黄小三的死,会成为最好的动员令——不需要太多的言辞,只需看着眼前这口简陋的棺材,看着黄小三冰冷的尸体,看着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每个人心中的怒火,就已经被点燃了。
赵海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低沉却有力,穿透了家属的哭声,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乡亲们,安静一下。”
操场上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家属压抑的抽泣声和风吹过的声音。赵海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坚定,语气郑重:“我赵某在这里对天发誓,黄小三的仇,我一定报!不把报恩寺那些披着僧袍、不干人事的东西彻底打垮,我赵海誓不为人!”
他的话音刚落,人群中就响起了一声激昂的呐喊。张小哇举着右手,脸涨得通红,眼神里满是怒火,高声鼓动道:“乡亲们,赵大人说得对!报恩寺那群秃驴,狼子野心勃勃,他们要来抢我们的田、夺我们的地,不给我们留一条活路!我们不能就这么任人宰割,和他们拼了!”
“对!和他们拼了!”
“拼了!不能让他们抢走我们的田地!”
此起彼伏的呐喊声瞬间响彻操场,原本压抑的气氛,瞬间被一股决绝的怒火点燃。每个人都看着棺材里的黄小三,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若是被报恩寺打败后的场景——田地被抢走,粮食被搜刮,他们又要回到以前那种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整日里苟延残喘,朝不保夕。
可现在不一样了。自从赵海来了之后,他们有了田地可种,有了粮食可吃,有了衣服可穿,每个人的日子都有了奔头,再也不用过那种颠沛流离、忍饥挨饿的生活。这份好日子,是他们用自己的双手一点点挣来的,是赵海给他们带来的,他们绝不会轻易放弃,就算势单力薄,就算要拼上自己的性命,也要和报恩寺的人打上一仗,保卫自己的家园,保卫自己的好日子。
看着群情激愤的众人,赵海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知道,此刻的大家,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他再次提高声音,高声宣布道:“我宣布,从今往后,凡是为我鱼里村打仗而死的弟兄,抚恤银十两;每月发放麦子六十斤,一直供养到他的父母去世、子女年满十八岁为止;家中有子女的,待子女成年后,由我亲自安置生计,绝不会让他们无依无靠。若是打仗致残的弟兄,抚恤银五两;每月发放麦子三十斤,同样负责安置去处,保证大家有饭吃、有地方住。”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继续说道:“另外,打仗缴获的所有东西,所有人都不能乱讲,一律归公,到时候按照三七开账——公家七成,弟兄们三成,绝不亏待任何一个为家园拼命的人!”
其实,黄小三的妻子,赵海和张小哇早就提前安排好了。动员会前,他们就找到了她,把这些安置条件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告诉她,黄小三是为了保卫大家的家园而死,他们绝不会忘记黄小三的功劳,更不会丢下她和孩子不管。
此刻,听到赵海当众宣布这些条件,黄小三的妻子再也忍不住,连忙带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却不再是单纯的悲痛,更多的是感激:“多谢赵大人,多谢赵大人……小三泉下有知,一定会感激您的大恩大德……”她的额头很快就磕得通红,却依旧没有停下,那份感激,真挚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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