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 ——”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火星从泥土里飞溅而出。
张大狗抡着镐头,一镐砸在了地里,竟碰到了硬物。他连忙蹲下身子,扒开泥土仔细一看,原来是块埋在地下的顽石,已经被镐头砸断了一截。他拿起镐头端详,只见镐头刃口光滑平整,连一个小缺口都没有。
张大狗忍不住在心中感叹,巡检大人配发的工具,就是精良!若是换了自家那把用了多年的旧锄头,这一镐下去,铁定要崩出一个大口子,再也没法用了。精良的农具,配上众人十足的干劲,开荒的进度一日千里,比预想中快了太多。
与此同时,数十里之外的宁川觉慈寺门口,却是另一番景象。
近百名衣衫褴褛的流民,或坐或蹲,挤在寺庙山门前,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眼巴巴地等着寺院开门施粥。人群之中,潘恭春一家四口缩在角落,神色憔悴。
潘家原本也是台州当地的耕读人家,家境殷实,家中有百亩良田,潘恭春早年还考过童生,日子过得安逸舒坦。谁料一场突如其来的民变,毁了一切。为了活命,潘恭春带着妻儿仓皇出逃,一路颠沛流离,随身携带的盘缠早已用尽,父母也在逃亡途中不堪奔波,撒手人寰。偌大一个家,如今只剩下四口人,只能靠着寺院的稀粥勉强苟活。
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一碗下肚,根本填不饱肚子,只能吊着一口气不死。
就在众人昏昏欲睡之际,一阵骡马的蹄声由远及近,一支骡队缓缓行来,旗帜上绣着一个大大的 “王” 字。这是本地大户王家的骡队,在这一带颇有声望。
队伍中,一个管事模样的汉子翻身下马,站在高处,用一口流利的官话对着流民人群高声喊道:“西乡巡检所赵大人,招人开荒!壮年男子,一天半斤粮食,壮妇六两,只要应募前去,一家先发一个麦鼓头!”
这话如同惊雷,在流民堆里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不骗人吧?”“半斤粮!还有麦饼?”“这年头,还有这等好事?”
人群里一片骚动,质疑声、询问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这饿殍遍地的年月,能讨到一口稀粥就已是万幸,开荒居然还能领到粮食,甚至先发麦饼,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活路。
那王家管事闻言,面露傲然之色,扬声道:“我王家在台州地界,说话算话,何时骗过人?信就跟着走,不信,就继续在这里等着施粥,等着饿死!你们看,这些车上,全是给赵巡检运送的粮食!”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骡车上果然堆满了一袋袋粮食,码得整整齐齐,不似作假。
“我信!我信!感谢大哥!” 一个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流民率先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走!在这里等下去,早晚也是饿死,不如去拼一条活路!” 有人带头,更多人纷纷动摇。
那管事当即拿出一个个麦饼分发下去。麦饼里虽说掺了些许细糠,算不上精细,可在饿了许久的流民眼里,却是世间最美味的食物。一家人分一个麦饼,你一口我一口,狼吞虎咽,吃得干干净净,连掉在手心的碎屑都要捻起来吃掉。
麦饼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刺激着每一个人的味蕾。大部分流民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朝着骡队涌去,领取麦饼,报名前往西乡开荒。管事一一登记,耐心地跟他们讲着巡检所的规矩、开荒的待遇,安抚着众人的情绪。
“当家的,我们…… 我们该不该去?” 潘恭春的妻子拉着他的衣袖,声音带着哀求。她已经记不清,多少天没有吃过一口像样的食物了。去开荒固然辛苦,可总好过一家人在寺院门口等死。
潘恭春看着身边面黄肌瘦、瑟瑟发抖的妻儿,又看了看寺院门前那遥遥无期的稀粥,牙关一咬,眼中闪过决绝之色。
他曾经是读书人,讲究气节风骨,可如今,气节在活命面前,一文不值。
“走!咱们去!”
潘恭春一咬牙,牵着妻儿,挤进了人群,跟着王家的骡队,朝着西乡巡检所走去。
越来越多的流民加入队伍,拖家带口,扶老携幼,一行人浩浩荡荡,沿着山路前行。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也洒在前方连绵的青山上。
觉慈寺门口,最终只剩下十来个固执多疑、不愿相信的流民,依旧守在门前,痴痴地等待着那一碗填不饱肚子的稀粥。
而远方的溪岸之上,锄头起落,人声鼎沸,赵海站在梯田高处,望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嘴角微微扬起。
开荒、练兵、安民、拓土,他的步子,正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落在这片西乡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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