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从外头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一头扑到贾母膝下,抱住老太太的腿便放声大哭起来。
贾母正歪在榻上,手里还捻着一串念珠,几个丫鬟侍立在旁。
宝玉仰起脸来,泪水糊了满脸,声音又急又哑:“老祖宗,老祖宗,那林扬不是个好的!他……他骗了二姐姐,污了二姐姐的清白……呜呜呜……”
说到后来,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黛玉在那贼子身下承欢,被肆意玩弄的模样,悲从中来,哭得浑身发抖,声泪俱下。
这话恍若石破天惊。
鸳鸯正捧着一盏茶从外间进来,闻言手一抖,茶杯“啪”地摔在地毯上,滚烫的茶水洇湿了华贵的绒毯,她竟浑然不觉。
贾母缓缓坐直了身子,面上的慈爱之色已褪去,声音里带着严厉:“宝玉,不许胡说!你二姐姐的名声,岂能这般败坏?”
宝玉抬起头来,泪水糊住了眼睫,可那双眼底却是倔强:“老祖宗,我没有胡说。我亲眼瞧见的……他们二人,在省亲别墅里……”
贾母听得心头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朝鸳鸯看了一眼。
鸳鸯立时会意,放下茶盘,将屋里几个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的小丫鬟悄无声息地带了出去,低声嘱咐了几句。
待鸳鸯回来时,宝玉正说到“他们进了红香绿玉,我亲眼瞧见”。
贾母问道:“鸳鸯,这事你怎么看?”
鸳鸯垂首立定,压低声音道:“老太太,林先生的为人阖府上下无人不夸,这事……奴婢实在不敢相信。”
见宝玉张口欲驳,贾母抬手制止了他,示意鸳鸯继续说下去。
鸳鸯定了定神,又道:“依奴婢看,不如寻个老嬷嬷替二姑娘验一验身子。只是此事万万不可惊动太多人。若林先生……当真是那等不堪之人,咱们悄悄寻个由头逐他出府便是,如此也能保全二姑娘的名声。若只是宝二爷一时看花了眼,那知道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无论真假,这事终究于二姑娘名声有损,还是暗地里办为好。”
贾母叹了口气,面色有些疲惫,缓缓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我也不信他是那等人,只是这种事……宁可查了再放心。”
她沉吟片刻,又道:“我这院子人多眼杂,不便行事。你让凤丫头去办。”
鸳鸯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迟疑,忙应了下来。
退出时还听见身后宝玉带着哭腔赌咒:“老祖宗,若是骗了你,让我出家当和尚去!”贾母忙将他搂进怀里,一叠声地心肝肉儿地唤着。
出了门,鸳鸯几乎是跑着去寻宝钗的。
她知道林大哥与迎春定是有事,宝玉言之凿凿,再加上林大哥本就是世间少有的男子……
二姑娘素来老实,可越是老实人一旦动了心,便越是飞蛾扑火,投怀送抱也未可知。
她本是想自己去办,到时再为林大哥遮掩一番,哪知道老太太却将此事交给了凤姐。
难道老太太不信自己?
她越想越慌,脚下一个踉跄在游廊上结结实实摔了一跤,爬起来也顾不得拍裙上的灰,喘着粗气找到宝钗,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哪知宝钗听了竟丝毫不急,只微微一笑,道:“你只管去找凤丫头便是。”
鸳鸯愣住了。
莫不是自己猜错了,林大哥与二姑娘当真清清白白?
望着宝钗那张泰然自若的面孔,她悬着的心竟也跟着松了几分,转身便去寻凤姐。
这回,鸳鸯倒摆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见了凤姐,便将宝玉说的事和贾母的吩咐和盘托出。
凤姐听罢,登时柳眉倒竖,咬着银牙道:“好个无耻的贼子,吃着碗里的还望着锅里的,竟敢祸害府里的女眷……不知有几个胆子!”
她越骂越顺,鸳鸯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忙插了一句:“二奶奶,这事还未查实,真假尚不可知……”
凤姐哼了一声,拿眼角夹了她一眼,也不再多说,只差了个丫鬟去请二姑娘。
迎春进来时,只见凤姐面色阴沉,鸳鸯立在一旁神色凝重,心头便是猛地一沉。
凤姐见了她,上前几步,拉住她的手道:“可怜的人儿,竟被从前的奴才欺负了。”
迎春心中一震:二嫂子如何知道的?
她下意识瞥了鸳鸯一眼:老太太竟也知道了?!
她攥紧了袖口,心底却有一丝期盼悄然浮起。
若是事情闹开了,自己能不能代替三妹妹,嫁给他呢?
只是她习惯了将所有心思压进心底,此刻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近乎木讷的神情。
鸳鸯见了,倒暗暗松了口气。
凤姐拉着迎春进了耳房,一个老嬷嬷随后跟了进去,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凤姐拍着胸脯出来,长长地舒了口气,走到鸳鸯跟前,面上已是一派轻松:“阿弥陀佛……宝玉定是看花了眼。二丫头还是清清白白的云英处子呢。”
鸳鸯心中那块巨石轰然落地,这才发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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