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芸轩的宝玉望着窗外那片琉璃世界,心底又浮起了妙玉的身影。
那素白的雪,恰如她的品格,不染尘埃,孤高绝世。
若将来能以黛玉为妻,以妙玉为红颜知己,那该是多美的事。
他又想起宝钗,若是宝姐姐能待自己亲近些、温软些,那便更好。
可惜宝姐姐待他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亲近不足,疏远有余。
倒是妙玉……她虽冷淡,可冷淡本身也是一种态度,至少比客气要真。
他越想心越热,再也坐不住,偷偷披了斗篷,冒着细雪溜进了省亲别墅,独自朝拢翠庵走去。
园中少见人影,脚踩在松软的积雪上,在寂静的小径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宝玉满怀期待。
妙公独自守着那座清冷的庵堂,想必也是寂寞的罢?
若是她见自己冒雪来探望,会不会对自己另眼相待几分?
自己在她心里,能不能与林扬有同样的地位?
他越想越激动,脚下的步子也愈发快了。
直到一抬头,拢翠庵便到了眼前。
院中几株红梅正凌雪怒放,胭脂般的花瓣缀在白茫茫的琉璃世界里,恰如妙玉身处尘世这囚笼之中,分明是俗世里的一抹艳色,偏要与这冰雪为伴。
宝玉再不迟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院门处。
大门虚掩着,只开了一扇,他正要迈步进去,眼前的光景却叫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林扬与妙玉正依偎着坐在一条长凳上。
林扬饮了口茶,随手将茶盏递给妙玉,妙玉接过,便将剩下的半盏仰头饮尽了。
光这一幕,已叫宝玉头晕目眩,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他默默转过身去,如行尸走肉般一步一步往回挪。
妙公,妙公为何要这般自轻自贱?
为什么……
他跌跌撞撞地走了不知多远,终是再也撑不住,背靠着一棵树瘫坐下去。
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落到他的脸上。
可雪的冰冷,却怎么也冷不过他那颗被碾碎了的心。
“为什么……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仰头朝灰蒙蒙的天空嘶吼,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回荡,惊起一树的麻雀扑棱棱飞远了。
他又在树下坐了许久,久到斗篷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方才缓缓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回了绛芸轩。
他在心底暗暗发誓:从今往后,再不与妙玉来往了。
可次日太阳升起之后,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他的心又软了。
妙公或许只是一时糊涂,误入歧途罢了。
自己不能就此放弃她,定要寻个法子挽救她才是。
可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林扬也是个好人,他们郎才女貌,暗生情愫,碍着自己什么事了?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便被另一个声音压了下去。
“这是为了三妹妹好,也是为了妙公好。”他反复在心中这般默念,念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
宝玉穿好衣裳,也不带小厮,独自一人便往拢翠庵的方向行去。
天色已然放晴,甬道上的积雪被下人们铲到了两旁,堆成歪歪扭扭的雪垄,路面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
他脚步急急,心里盘算着见了妙公该如何开口。
正低头走着,他忽然眉头一蹙,脚下猛地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的月洞门后转出两个人来,男子身形挺拔,步履从容,正是林扬;他怀中搂着的那名女子,身量微丰,眉目柔顺,竟是二姐姐迎春。
宝玉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闪身躲到了一株老槐树后。
只见二人推开一处院落的大门,走了进去。
他二人怎会在一处?
又为何往那院子里去?
宝玉心中疑窦丛生,待二人进了院子,便也悄悄尾随过去。
那处院落他再熟悉不过,唤做红香绿玉,这名字还是他亲口起的。
他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闪身而入。
院中积雪未除,白茫茫一片,上面清晰地印着四行脚印,两行略大,两行纤小,并肩延伸至正房门前。
几株海棠早已落尽了花叶,光秃秃的枝干伸在寒风里;
芭蕉也枯萎了,耷拉着褐色的残叶;
唯有墙边那棵老松衬着皑皑白雪,愈发青翠欲滴。
他怕靴底踩在雪上发出声响惊动了屋里的人,便只立在门内不敢再往前,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竖起耳朵细听。
不多时,寂静的院落中便隐隐传出细微的声响。
那是女子的低吟与男子的喘息,隔着紧闭的门窗,若有若无,却像针尖一般扎进他耳朵里。
他转身悄悄退了出去,将院门掩好,躲在附近的假山石后。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院门再次吱呀一声打开,林扬拥着迎春走了出来。
迎春面上犹带着一层浅浅的红晕,眉眼间竟是他从未见过的柔顺与满足。
二人在院门前又依偎着说了好一会子话,方才各自分开。
宝玉背靠着假山石,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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