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进了门,正瞧见薛蟠一把推开梨香院临街的院门,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那背影莽撞而仓促,很快便消失在巷口的光影里。
哥哥。
她又想起了那一刀……狠戾,却又轻描淡写,像是随手挥开一片挡路的叶子。
她知道,那个人,应当不是哥哥。
前世南北大战打了十年有余,北方奇人层出不穷,甚至连传说中的仙人都曾现身战场。
夫君自身亦非凡俗,他的武功出神入化,便是与那些所谓的仙人正面相抗,也丝毫不落下风。
可他最终还是倒在了那一刀之下。
以夫君的性子,绝不可能毫无防备,却仍旧未能躲开……
那下手之人,定是可怕到了极点。
她不敢往深处想,只将这份猜测牢牢压在心底,那是日后才需面对的事。
宝钗推门进了正屋,入目便是一片狼藉。
母亲捂着胸口歪在椅上,同喜正手忙脚乱地替她抚着后背顺气,同贵蹲在地上收拾着瓷器碎片,香菱则手足无措地立在一旁。
宝钗快步上前,扶住母亲的手臂,佯作焦急地问:“妈,这是怎么了?”
薛姨妈缓过一口气,拍着腿叹道:“还不是你哥哥那孽障!非要讨香菱做妾!先不说他连正妻都未娶,便是前些日子他才被赶出学堂,如今又要纳妾,这不是平白落人话柄么?我说他两句,他便摔了茶杯跑了,真是冤孽……”
宝钗抬眼看了看香菱。
前世,香菱便是给哥哥做了妾的,可哥哥那性子,不过三五日新鲜便丢在脑后,后来香菱难产,一尸两命,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没了。
这丫头虽有些呆呆的,心地却最是忠厚不过。
她收回目光,走到母亲身后,轻轻替她揉着胸口顺气,口中缓缓道:“妈,香菱是个好的,日后给哥哥做妾,也无不可。只是眼下这时机,确实不妥。”
说着抬了抬手,同喜、同贵会意地退了出去。
香菱仍垂着头,神情恍惚地望着地面,莺儿便上前拉了拉她的袖子,将她带出门去,又从外头将门轻轻掩好。
屋内只剩母女二人。
宝钗径直在母亲身旁坐下,不紧不慢地道:“妈,女儿倒有个主意,不如将香菱送给那位林神医。”
薛姨妈正抚着胸口的手微微一滞。
宝钗只当没看见,继续道:“林先生为母亲治头疾,劳苦功高,至今分文未取。他在贾府中地位又非同一般,连二老爷都视他为子侄,往后咱们家仰仗他的地方只怕不少。况且那位林先生身边只有一个叫晴雯的小丫鬟,香菱过去,也算是体面去处。”
这番话句句在理,薛姨妈听在耳中,心绪不由翻涌起来。
将那生得与可卿有几分相似的香菱送到林扬身边,若他当真瞧上了,自己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可若不送,女儿说的每一桩又都在理,倒显得她不知好歹了。
“我……再想想。”薛姨妈迟疑着,终究没有立时应下。
宝钗也不催促,只轻轻“嗯”了一声,便起身推开房门,吩咐外头摆饭。
饭后,宝钗独自来到薛蟠的书房,掩上门,铺开纸,研好墨,提笔悬腕,脑中却早已翻涌着前世那十年的烽火。
夫君能与朝廷南北对峙,打下那般局面,所依仗者有三。
其一,武功。
夫君说自己生来便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他称之为“武功”。
起初只能为旁人传功,后来到了云南,闲极无聊,便自己归纳推演,竟写出一部武道纪要,可供常人循序渐进地修习。
夫君便凭着这本纪要,在麾下聚起了一支武者部队,专司刺探军情、斩杀敌将、焚毁粮草、偷开城门。
起事头三年里无往不利,直到后来朝廷那边也出现了奇人异士,这支奇兵方才连番受挫。
其二,枪炮。
夫君的眼界从不囿于中原一隅,他早早便派人出海,从西洋人手中买来火枪火炮,令匠人拆解仿制,又亲自带船队出海,掳了西洋工匠回来传授技艺。
武者部队受挫之后,便靠着枪炮之利继续压着朝廷打,硬是将金陵拿了下来。
只是后来朝廷也开始向西方采购枪炮,南北才又陷入对峙胶着。
其三,便是夫君自己的才智。他亲手改良了枪炮,射程与威力都超越了西方的武器。
朝廷终究撑不住,被迫求和。
宝钗落笔,墨迹在纸上洇开,字字清晰。
首先,自己要先练武。
那部武道纪要的每一章、每一诀,都清清楚楚地刻在她脑海中,一字不差。
其次,寻人出海,提前接触西洋人,将枪炮与工匠弄到手。
最后,派心腹前往云南,提前收服当地士绅,将那片瘴疠之地打造成稳固的退守根基。
待到夫君决意举事之日,便不必从头再来,能以最快的速度拿下天下。
夫君曾对她说过,单杀一人,不足以成事。
唯有以大势压服这些藏在暗处的力量,才能真正一统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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