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坐在雕花镜台前,望着铜镜中那张尚且稚嫩的面孔,一时有些怔然。
镜中人肌肤莹润,眉眼间尚带着几分未长开的青涩,哪里是后来那个陪着夫君征战天下、被将士们唤作“二圣”的妇人。
她忍不住抬手,指尖轻轻触上面颊,温热的,细腻的,还未经风霜磨砺。
莺儿挑帘走了进来,左手拈着一粒乌黑圆润、桂圆大小的实心蜜丸,右手端着一碗黄柏煎汤,热气袅袅地冒着。
那药丸散着一股淡雅的清香,丝丝缕缕地飘过来,宝钗只觉恍若隔世。
后来嫁了夫君,她便再不肯服这药了。
可夫君偏偏喜欢这药上的香气,她便令人将药丸碾碎了,撒进洗澡水里,每日浴后肌肤便染上那股子清冽的冷香,夫君总爱将下巴抵在她肩窝里,说闻着便觉心安。
只是自去了云南,瘴疠之地,连药材都缺,哪还顾得上这些。
算来,也有十几年不曾闻过这味道了。
“姑娘昨夜咳嗽了,想是热毒又犯了,该服药了罢?”莺儿殷切地端着药走到近前。
宝钗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放回去罢。昨夜不过是着了些凉,与热毒不相干。”
莺儿捧着药碗,有些迟疑,道:“那……那是奴婢的不是了,也不曾先问清楚便自作主张……”
宝钗摇了摇头,温声道:“不怪你。你一心为我着想,又有什么错?快去罢。”
莺儿这才放下心来,端着药又退了出去。
宝钗望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帘后,目光不由一柔。
后来,莺儿也成了夫君的妾。
他与莺儿说,你这名字便是鸟儿的名字,叫起来便像唤一只黄莺儿,只是你这黄莺儿,被我关在笼子里了。
莺儿便红了脸,低着头说情愿被关一辈子。
夫君从不许自己叫他老爷,只说老爷听着太生分,“夫君”虽是戏文里的称呼,叫起来却觉得亲密。
夫君对她极好,这一点她从不曾怀疑过。
可他身边的女人,也实在不少。
不过她不在乎。
她与夫君之间,不是寻常夫妻那般只有柴米油盐、儿女情长,他们是战火与磨难中锻出来的同心人,是一体的,谁也拆不开。
她替他守过后方,替他筹过粮草,替他批过奏章,那些女人给得了他温存,却给不了这些。
只有她,才是站在他身旁、与他并肩的那个人。
这一点,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宝钗梳洗完毕,略用了些早饭,便往贾母院中去请安。
进了黛玉屋中,便见林妹妹正与三春姊妹坐在一处说话,湘云也在,正讲着什么趣事,惹得探春笑得前仰后合。
黛玉瞥见她进来,便含笑道:“姐姐来了。”
三春也齐齐转过头来,冲她露了笑脸。
宝钗微微一笑,款款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探春身上。
她记得,姨丈待夫君极好,当年一心想为探春与夫君指婚,只是后来阴差阳错,不了了之。
可她却隐约知道,探春应是极喜欢夫君的。
二人之间有没有花前月下,她不清楚,可夫君那性子,若是两情相悦,便是有了什么也是寻常事。
她不愿往深处想,将心中那点猜测压了下去,面上仍旧挂着得体的笑意,与几人说笑起来。
正说着话,外间便有丫鬟传了一声:“二奶奶来了。”
黛玉闻言便皱了皱鼻子,道:“这讨厌鬼又来了。”
三春和湘云听了都捂着嘴笑,宝钗也跟着笑起来。
说话间凤姐已挑帘进来,见了满屋子的人便笑道:“几位妹妹都在这里,倒是我来迟了。”
众人起身相迎。宝钗目光微微下移,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心中默默想道:凤丫头腹中的这个,应当便是巧姐了。
她与夫君亲密无间,自然知道荃哥儿是夫君的骨血,东府秦氏所出的清姐儿是夫君的长女。
她对这些孩子视如己出,一是因着与夫君情深,二么……便是婚后多年,她始终不曾怀上夫君的孩子。
黛玉打量了凤姐一眼,道:“二奶奶怎地又来了?难道也想入我们海棠诗社不成?”
凤姐也不气恼,只笑着啐了一口:“促狭鬼,我字都不认得几个,怎么去你们那社里?”
黛玉将扇子一收,捂着嘴眉眼弯弯地道:“那有什么难的?不过是识几个字罢了,我多教教你便好了。”
凤姐摆了摆手,道:“我可没那闲工夫,管着一大家子人呢。你们若真要拉人,叫大嫂子去罢。”
大嫂子。
宝钗垂了垂眼。
李纨,又是一个与夫君纠缠不清的女子。
只是大嫂子有兰哥儿在,为了兰哥儿的科举前程,后来终究是与夫君断了。
她从不多问,夫君也不曾解释过什么,只是有一回夜深人静,他忽然叹了句“宫裁也不容易”。
她便知道了,那女人在他心里也是占了一席之地的。
正出神间,鸳鸯端着一篮子朱橘笑吟吟地进了屋,道:“老太太说去年备的柑橘,搁到今岁尝起来反倒更甜了,特让几位姑娘也尝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