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被拨低之后,室内的光线只剩下一圈极淡的暖黄,勉强照出桌面的轮廓和地面上那具不再移动的身体。
慕容复蹲下身,将耶律齐的衣襟依次翻开,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正在翻阅一本已经翻过很多遍的书册,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夹层。
他在胸口的暗袋中触到一样硬物——
一枚蜡丸,封口处压着一道细长的朱砂纹,像是辽国官方驿传用的制式标记。
他用匕首的刀尖轻轻挑开蜡壳,取出里面卷好的纸页,展开,就着残余的烛光看了一遍。
纸页上字迹紧凑而有力,是辽主耶律洪基的亲笔手谕,行文简短直白,内容大致是:
命耶律齐不惜一切代价刺杀宋帝,成功后以宋帝暴亡为由,辽国可据此为由南下伐宋。
手谕末尾没有署名以外的附加说明,也没有提到撤退路线,像是这份指令在发出时已经被认定为不会再有收回的余地。
慕容复将那道手谕仔细折好,放入自己衣襟内侧的暗袋中,与那卷立储诏书分别放在不同的位置。
他站起身,将耶律齐的尸身拖到院中那口枯井旁。
枯井的井口已经被碎石和干枯的野草覆盖了大半,他清理掉那些覆盖物.
将尸身推入井中,确认它落到底部时发出的声响是沉闷而厚重的,又搬来一块厚石板盖在井口,压了几块碎石在上面,像是要防止任何人轻易掀开。
他做完那些事后回到正房,将那盏油灯彻底吹灭,又将桌上的弯刀和散落的物件归拢了一遍。
他离开时没有从正门走,而是翻过院墙,沿着来时的路无声地穿过城东的街巷。
夜风依然持续地从北面吹来,将他衣袍的边角微微掀起,又在他走过转角后恢复平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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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知府衙门时已经过了子时。
慕容复在书房中站了片刻,点起那盏惯用的油灯,在灯下将外衣和夜行衣依次换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臂时,绷带边缘渗出的血迹已经干透了,颜色偏暗,不是新鲜的红色。
他解开绷带,查看那道伤口——
刀锋划过的痕迹不算深,但切口处的皮肤外缘有一圈暗色的晕染,像墨渍正沿着纸面缓慢地向四周渗透。
他伸手从抽屉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药粉敷在伤口上,又取了一条干净的布带重新缠好。
换好衣服后,他走到铜镜前,开始重新佩戴周文炳的人皮面具。
他先是在边缘处涂了一层薄薄的胶脂,然后将面具小心地覆在面部,用指尖沿着下颌和颧骨的轮廓逐寸按压,确认边缘贴合紧密、无翘起的缝隙。
镜中那张脸逐渐成型——
眉骨略高,眼窝微陷,鼻梁直而窄,嘴唇薄而紧抿。
与往常不同的是,镜中人的面色略显得苍白了一些,像是失去了几分血色,颧骨处那层原有的光泽也变得淡薄了。
他对着镜子反复调整了几次嘴角的弧度,直到那微笑重新呈现出一种温和而得体的平稳,才将工具收好,吹灭灯。
窗外的夜色很浓,月光已经被云层完全遮住了。
他坐在黑暗中,将右臂搭在桌面上,感受着伤口处一阵阵持续而缓慢的隐痛。
像是一根细针正在沿着经脉的走向来回穿行,每次穿过时都会带来一阵短暂的酸胀感。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像是要等那阵隐痛彻底沉到底层,然后才重新睁开,将自己的呼吸调整回白天上朝时那种平缓而节制的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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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朝时,慕容复以周文炳的面容站在文武班列的中段。
他的位置不靠前也不靠后,正好处于不会引人注目又能听清殿中所有发言的距离。
他垂手站在那里,面色在殿内均匀的光线下看不出明显异常,呼吸平稳,站姿端正,像往常一样。
偶尔他会低低地咳嗽两声,用袖口掩一下嘴。
周围的同僚没有多加留意,只当是入冬后临安知府受了风寒,偶尔有人侧头看他一眼,便又收回目光。
他站满整个朝会时段,中间没有提前退场。
散朝时他随着人流缓步退出大殿,在廊道中段微微侧身,让一名年老的同僚先行经过,然后继续沿着自己的节奏向前走。
他在回廊的尽头被一名内侍叫住,声音不高,像是只是顺路带了一句:
“周大人,陛下请您到偏殿一叙。”
慕容复跟着内侍穿过两道月洞门,在偏殿门口站定。
皇帝坐在案后,披着一件旧氅,手边没有放任何公文或书册。
他看到慕容复进来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右臂的位置——
虽然官服遮住了绷带,但右臂悬垂的角度与左臂有些微差别,像是不自觉地避开了某些幅度较大的动作。
“耶律齐的人?”
皇帝直接问,没有铺垫。
慕容复微微点头:
“已处理。陛下放心。”
皇帝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问他是怎么处理的。
他的手伸到案下,摸索了片刻,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瓶身光滑,没有标签,像是一早就放在那里等着被拿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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