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菱的名单是在寅时三刻送达的。
送信人没有进府,只在后墙指定的砖缝处留下了一卷细纸,用油纸裹着,边角压得很紧,像是怕被夜露浸湿。
值夜的人将那卷纸取回放在书案上时,慕容复正对着临安府的秋粮账册批阅,看到那卷纸的尺寸和封口方式,便合上了手里的册子,放在一旁。
他展开纸卷。
纸面不大,但字迹密集,一行接一行,几乎没有留白。
二十七个人的名字,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跟着官职、籍贯、以及与辽国密使联络的时间和地点。
字迹是慕容菱惯用的密写方式,笔画细而紧凑,排列整齐,像是在落笔之前已经将所有的信息按顺序排好了,没有添补或删改的痕迹。
慕容复将那张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没有急着与已有的记录对照,而是先将那些名字默记下来,像是把一件新到的东西先放在空处晾一晾,等它的轮廓完全清晰了,再与已有的放在一起。
他默记到第二十三个人名时,注意到其中一个名字与陈康供出的那份名单上的人名重合,又注意到另一个名字曾在户部旧档的某页出现过——
那时他以为是巧合,如今再看,那条线不再是孤立的。
慕容复从暗格中取出那叠旧纸,将陈康口中掏出的十七人、地窖中三人供出的上下线名单、以及皇帝密室中石壁上记录的那些刻名,与慕容菱的二十七人逐一并排摊开。
他将四份名单按官职高低纵向排列,用一盏新换的灯照着纸面,像是要把那些字每一笔都重新看一遍,确认没有任何一枚棋子被遗漏在棋盘之外。
第一遍对照耗时很长。
他将每一条信息在脑中与已有的记录对位,标记出重合和尚未重合的部分,不时在对应的条目旁划一道细线,然后继续往下读。
第二遍时他换了一个顺序,从官职最高的开始整理。
当他数完三品以上的名字时,笔尖在纸面上空悬停了一阵。
六个人。
三品以上被辽国安插在宋廷核心位置的共有六人——
枢密副使一人,户部左侍郎一人,翰林学士承旨一人,工部尚书一人,大理寺少卿一人,还有一个不在三省六部名录中的位置:
御前侍卫统领副手,负责皇帝近身守卫的人选。
这个位置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公开的朝官名单上,却出现在慕容菱的记录中,标注着
“每月十五,城西药铺,子时交接”。
慕容复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比其他人更久。
他没有在这个条目旁画叉,只是记下了那个时间和地点,然后继续往下读。
六人之下,是四品至七品之间的中层官员共二十一人,分布在各部各司。
他们在朝中的发言权不如三品大员,但他们更接近文书流转、人事调配、物资调度这些日常而关键的事务,一旦出事不会立刻引起关注,但会产生持续的、不易察觉的卡顿。
合计数目:
二十七人。
将已死的郑怀恩和陈康计入,辽国在宋廷核心位置的有效布设一共是二十九个点。
分布范围覆盖了兵权、财政、人事、刑狱、边务和近卫六条线,每一条线都直通中枢,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管道,正在缓慢地向同一处灌水。
慕容复合上那张慕容菱送来的原稿,将所有的记录合并成一张新的图卷。
图卷是他自己在府衙中裁好的桑皮纸,宽约两尺,长约一尺有余,分为上下两栏:
上栏是三品以上,下栏是四品以下。
他在中间画了一条横线,将上下两部分隔开,左侧留了一列窄边,用来标注职位类别和与辽国密使的联系层级。
那些被画叉的名字挨着一道斜线,斜线的粗细代表着那根管道已经被切断或正在被切断;
那些保留原状的名字旁标注着“待定”或“可用”的字样,笔迹不重,像是正在等待下一步的确认。
图卷完成时,窗外还没有天亮。
案头的灯油已经添过两次,灯芯顶端积了一小截灰,他用笔杆末端的铜帽轻轻拨去那截灰,火苗恢复如初。
他看着那张图,将它整体地收入视野范围内——
六条线、二十九个点、各自的联络周期和方式、以及它们之间已知的重叠和尚未确认的边缘。
那些线与线之间还有一些空隙,但他知道那些空隙会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被逐步填上。
因为他的棋子已经落在棋盘上了,比辽国自己以为的更多。
---
天边开始泛白时,那张图上的名字已经被重新处理过了。
他画的叉共有十九个,对应的是那些不适合保留、无法收为己用、或已经无法继续隐藏的暗桩。
叉线画得均匀,像一条切割好的痕迹,每个名字被划过后,纸面留出了一道明确的印痕,不再有其他可能性。
未被划掉的名字共有八个,其中有三人是皇帝密室石壁上记录过的、但尚未被辽国发现其反叛的暗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