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怀恩死后第七日,户部侍郎的位置便有了新人——
赵元朗,年二十九,面容端正,鼻梁高而窄,颧骨微高,不说话时嘴角自然地微微抿着,像一个人习惯性地将话头收在嘴边等一等再决定要不要放出来。
他的履历干净利落:
幽州人氏,自幼父母双亡,由族叔带大,中过举人,后以京官调任户部.
先在主事位上做了两年,办事干练,被郑怀恩生前举荐过一次,如今顺势补上了这个空缺。
没有人知道他是辽国在幽州收养的孤儿。
他三岁时被人带走,训练识字、习礼、读经、观政,到了能独立行走的年纪,便被放入宋境内,按部就班地走科举、入官场、积累阅历。
他的每一步都在一条既定的轨道上,平稳而无痕,像一条穿过水面的细线,不浮起也不沉底。
慕容菱被调到他府中时,正是他入住侍郎府的第二天。
府中的仆役换了一半,旧人大多被打发了,新来的都是经由吏部备案的可靠之选,她夹在其中,并不显眼。
府邸的格局与郑怀恩在时大致相同,但书房的位置被赵元朗重新安排过了,从后院搬到了东侧一间独立的偏院。
四周没有遮挡,窗扇朝内开,所有通往书房的廊道都设在明处,任何人走到附近都会被先看见。
慕容菱试了第一次接近书房。
她端着茶盘,借着送新茶的名义,刚走到偏院门口,便听到一声清脆的铃响——
门框上方挂着一根极细的铜丝,铜丝上系着一只小铃铛,她的脚步踩在了铜丝延伸到的砖缝位置。
铃响之后不到三息,赵元朗的身影便出现在书房门口,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没有传唤,不用送茶。”
她退了出来。
第二次是在夜间。
她从后墙翻过,绕到书房侧面的窗下,刚用手撑上窗沿,便感到触感不对——
窗沿下方贴了一层极薄的细线,一旦施加压力就会牵动窗扇内侧挂着的另一只铃铛。
她收手退下,在夜色中停了片刻,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然后沿原路返回。
第三次,她在远处用弹弓投了一颗石子,测试窗户附近是否还有别的机关,石子落地时发出轻响,不到十息便有两个家丁提着灯笼从廊道转弯处走出来查看了一圈。
三次尝试,三次都被挡住。
慕容菱蹲在屋顶阴影里,咬着下唇,望着那扇她始终没能靠近的窗户,气得把手里那根草茎折成了三段。
她在那之后写了一封短信,借夜鸽送回府衙。
内容不长,大致描述了赵元朗的防范程度,以及她目前遇到的具体障碍。
鸽翼在次日黎明前带回了回复。
纸条只有六个字:
“茶水里加‘欢’字。”
慕容菱读到那行字时愣了片刻,随后将纸条对折,放进嘴里慢慢嚼碎吞了下去。
“欢”是慕容复自创的一种迷药,无色无味,取自小无相功中“销魂蚀骨”的原理,饮者会短暂地精神恍惚,进入一种有问必答的状态。
她见过慕容复提过一次,知道配方里有一味极难寻的药引,平时并不使用,只放在固定位置,只在极必要的场合才会调用。
她没想过他会让她用在这种场合,也没问过为什么——
她只是确认了自己手里能拿到那味药,至于什么时候用、怎么用,她决定自己判断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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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等了三天。
第四夜,赵元朗在户部衙门议事到深夜,回府时已经过了二更。
慕容菱一直守在厨房附近的耳房里,听到大门开启的动静后,她便起身走到灶台边,从暗袋中取出那一小包“欢”,倒入一只已经温好的汤碗中。
药粉入汤后迅速溶解,没有留下任何沉淀或浮沫,汤色依然清亮,散发出的气息与普通参汤无异。
她端着托盘走出厨房,沿着廊道向书房方向走。
走到偏院门前时,铃铛没有响。
她放轻脚步,踩在砖缝之间的泥土上,绕过了那条铜丝牵拉的范围。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她侧身用脚轻轻推了一下门扇,门无声地打开了。
赵元朗坐在书案后面,手中拿着一卷公文,正在翻看,听到门响时抬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认出了她,但没有立刻出声。
她跪地奉上汤碗:
“大人,夜深了。厨房备了一碗参汤,暖身安神。”
赵元朗没有立刻接,目光在汤碗表面停顿了片刻,然后落在她脸上,像是要确认什么。
慕容菱保持着跪姿,目光低垂,呼吸平稳,没有多余的小动作。
片刻后他放下了公文,伸手接过那只碗,没有多加审视,慢慢地喝完了。
他喝完那碗参汤后,放下空碗,靠进椅背,目光像是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某处,像是正在看一样不在那里的事物,又像是看着这间屋子之外的某个更远的方向。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比刚才更均匀,像是整个人正在缓慢地沉入一层浅水之中,他的手指松弛下来,搁在扶手上,不再有意识地收紧或调整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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