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的梆子声从街巷深处传过来时,陈康正坐在书房里看一份调防图。
灯盏里的油快见底了,灯芯顶端积了一小截灰,火焰比平时暗了一些,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轮廓模糊。
他揉了揉眉心,正要起身添油,门扇被推开了。
他抬起头,看到来人穿着知府常服,面容是临安知府周文炳——
那个病休了大半年、最近才重新理事的文官。
陈康微微皱眉,语气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不耐:
“周大人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来人不答话,反手将门扇合拢,然后推上了门闩。
陈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手指从调防图边缘移向桌角那柄未出鞘的腰刀。
“周大人,你这是何意?”
那人没有看他,只是抬手在颈侧摸了一下,然后向下揭起一层薄薄的东西。
陈康看到那张他熟悉的面孔下露出了另一张脸——
线条更硬朗、轮廓更深、目光沉静而锐利。
那张脸他没见过真人,但见过画像。
户部那边传出过一份密查文书,上面画着这个人的容貌,标注着四个字:
南慕容,慕容复。
陈康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但在他拔出刀刃之前,慕容复已经动了。
身形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从门边移到书案侧面,一步之间跨过了两人之间四尺多的距离。
陈康只觉得后颈一凉,一只手指已经扣在了他大椎穴的位置,力道不重,但位置精准,像一根冰凉的细针,正好抵在脊柱与颅骨交界处那道浅浅的凹陷上。
陈康全身僵住,肌肉绷紧到极限,却发不出力。
“别动。”
慕容复的声音不大,在他耳后响起来,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已成定局的事,
“你会失去知觉。”
陈康的手指还按在刀柄上,但已经无法再用力。
他感觉自己的四肢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厚纱裹住了,身体知道要动,但指令在半路上被拦截了。
慕容复退后半步,从腰间取出一个水囊,单手拧开盖口,将水倒了一点在掌心。
那水在掌中停留了不到一息便被内力凝成了一片薄冰,边缘微微透明,表面有一些细密的纹路。
他用手指拈起冰片,低声道:
“这是生死符,它入体时会让你感受到两种东西——剧痛和奇痒同时发作,你能感受到自己骨头的形状,也能感觉到皮肤底下有东西在爬。”
他手腕一抖,那枚冰片没入陈康后颈的皮肉,像一粒细小的石子落入水面,沉了下去。
陈康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一根被拧紧的绳子发出断裂前的最后一声响。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弓了起来,手指从刀柄上滑落,指甲扣住书案的边缘,将木料表面抓出几道浅浅的沟痕。
几息过后,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四肢在抽搐中碰到桌腿和椅脚,书案上的调防图和笔架被震得歪斜,铜砚从桌角滑落,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康瘫倒在地,整个身体像是失去了支撑的骨架,关节在不自觉的摩擦中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的手指在青砖地面上抓挠,指甲划过砖缝,留下几道暗色的划痕,看起来像是被什么深层的、无法形容的痒意推着,不抓到实在的东西就不能停下来。
慕容复在他身侧蹲下来,声音压低了,平静而清晰:
“这生死符七日发作一次。发作时你没有能力思考,也没有能力做任何其他的事。若没有我的独门解药,你会把自己的皮肉一块块撕下来。我不需要你开口说很多,只需要你告诉我——辽国在宫中有多少人?我要名单。”
陈康的呼吸粗重而断续,像是一口气被反复地打散又重新拢起来。
他挣扎着抬起头来,看着慕容复,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是在衡量什么。
但那种衡量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第二波痒意已经从他脊柱末梢开始向四周扩散了,比刚才更细密、更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骨骼表面缓慢地爬行。
他把自己的手腕咬出了血,用那种痛感压了一阵,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断断续续:
“……一共有十七人……宫中禁卫……六人……内侍三人……文书房一人……其余分布在各大殿……他们定期传递消息……名单在……”
慕容复没有催他。
他等着那阵发作稍微退去一些,让陈康能够继续说出下一个位置。
陈康断断续续地念出了几个名字和对应的职位,声音低微,像是怕被自己听到。
然后他抬起手,用沾了血的手指在青砖地面上写下了最后三个人名,笔画潦草,但尚可辨认。
慕容复俯身扫了一眼,将那些名字和对应的官职记在脑中,像把几件零散物品依次放回匣子里,关上盖子,没有遗漏任何一件。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伏在青砖地面上、已不再剧烈抽搐但仍在低声喘息的陈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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