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薇已经做了十五天的奉茶宫女。
最初那三天她几乎握不稳茶壶的柄,注水时总会洒出一点来,在茶盘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老嬷嬷站在旁边,没有骂她,只是把她倒掉的茶重新端过来,让她再来一遍。
她练了十几个来回,才算是能把水准确地注入那盏薄胎白瓷茶盏中,不多不少,刚好七分。
现在她的手指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僵硬了。
她在清晨的偏殿里,净手、温盏、投茶、注水、出汤,每一个动作被拆分成细小的音节,像是手里捧着一件还不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一点点学习怎么安放它。
她小心翼翼地端起茶盘,沿着廊道向勤政殿的方向走去,步伐不急不缓,腰背挺直,目光落在前方两步远的地面上,没有到处张望。
她每天这个时候都会走同一条路。
从偏殿穿过一道月洞门,经过一段通向正殿的廊道,在第三根廊柱前拐弯,进入勤政殿的侧门,穿过一道棉帘,在皇帝日常批阅奏章的案侧停下,将茶盘放好,端起茶盏,跪在案前,低头呈上。
皇帝每日午后都要喝一盏参茶,这个时辰是固定的,像是早就被他默许为一天中为数不多的几件能自己安排的事之一。
慕容薇将茶盏递到他手边,便垂着头跪在案侧的软垫上,等他喝完,将空盏放回茶盘,再起身退下。
整个过程大约半刻钟,她几乎不需要抬头就能完成。
但皇帝偶尔会开口。
第一次开口是在她做了五天的奉茶宫女之后。
那天她退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阵沙哑的咳嗽声,像是比平时更重一些。
她正要掀帘出去,皇帝的声音跟在那阵咳嗽后面,像是从一段尚未清干净的喉咙里冒出来的:
“你家中还有什么人?”
慕容薇停下脚步,侧身面对他,依然没有抬头:
“回陛下,民女自幼父母双亡,家中已无直系亲人,只剩下一个远房亲戚。是那位亲戚送民女入宫的。”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那位亲戚,是个什么样的人?”
慕容薇的手指在袖口内轻轻攥了一下那块玉佩的边缘,声音没有变:
“那位亲戚很忙,常年在外。民女不太常见他。”
皇帝没有再追问。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略略停顿了片刻,像是那几句话里有什么细节被他放在手心里反复翻了翻,又被原样放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退下吧。”
慕容薇掀起帘子走了出去。
她回到偏殿时,发现自己的手心里有一点潮湿——
是刚才攥玉佩时渗出的薄汗,在指尖上留下一层淡淡的凉意。
---
又过了几天。
那天午后,皇帝批阅完一摞奏章,靠进椅背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坐久了之后腰部不太舒服。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立刻放下,而是将茶盏拿在手中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看盏沿上残留的水痕,又像只是有一阵走神,让目光短暂地悬停在了某处。
慕容薇跪在案侧,等他喝完。
她看见皇帝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暂时还没有想好如何开头。
“慕容薇。”
他叫了她的名字,语调不高不低,像在确认一件他很早以前就注意过、但一直没有开口说的事。
她微微抬了一下头:
“民女在。”
“你的右手伸出来。”
慕容薇怔了一下。
这个要求不在她做过的任何一项训练里,也不在任何一条她会预设的可能之中。
她慢慢地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手腕的皮肤在午后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映出一层浅浅的暖色。
皇帝没有握住她的手,只是低头看了看她的手腕。
他的目光落在一处不太显眼的位置——
靠近腕骨内侧,有一片浅褐色的印记,形状狭长,带着一点点自然的卷曲,像一片被风略略吹弯的茶叶。
“你右手腕上有个胎记,”
他说,“像片茶叶。”
慕容薇的手腕微微一缩,动作幅度很小,像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它已经自己动了一下。
那片胎记是她出生就有的,她从小就记得,母亲——
她已经在模糊的印象中失去了面容的母亲——
曾在灯下用手指轻轻描过那片印记的轮廓,像是描一片叶子。
她不知道这胎记有什么特别,也知道此刻它正被一个她每天奉茶、每天跪拜、每天在几尺之外看着他咳嗽和喝药的人看在眼里。
皇帝没有继续追问。
他收回目光,将茶盏放回茶盘边缘,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
“朕以前也认识一个人,右手腕上有一个类似的印记。”
慕容薇低着头,没有接话。
她的心跳在那一刻变得比平时更清晰,像是一面被敲响之后还在持续震动的薄壁。
她没有抬头去看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此刻正看着什么方向。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淡一些,像是已经结束了刚才那一段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