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丙字号院的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枝叶刚刚冒出细嫩的绿芽,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亮色。
初选从辰时开始,由礼部的一位主事和两位嬷嬷依次查看秀女的身形、容貌、声音和基本的识字程度,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多数人进来不到一盏茶就离开了。
慕容萱排在中间,她进去后按规矩行了礼,念了一段提前准备好的《女诫》,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起伏。
嬷嬷点了点头,在她的名字旁画了一个圈。
慕容菱进去时步子比姐姐轻快一些,嬷嬷让她写了几个字,她提笔写了自己的名字,笔画端正,落笔干脆,像是一早就知道会被问到这一项。
嬷嬷看了一眼,也画了圈。
慕容薇排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前面还有三个人时,她已经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轻轻震动。
她攥着袖口内侧那枚玉佩的边缘,指尖用力压着玉佩棱角处,微微的刺痛让她稳住了一些呼吸。
轮到她时,她走进去,按照前一天晚上嬷嬷教过的规矩行了一个不太利落但大体正确的礼,站定,低头,等问询。
她感觉到院子里比想象中更安静,像是有什么人在帘子后面也在看她——
不是嬷嬷,也不是那位主事,目光的方向略高一些,比嬷嬷们的位置更高,像是有人坐在高出一些的地方。
初选的过程很短,问了名字、年龄、会读什么书。
她答完之后,嬷嬷让她退到一旁等候。
她退回廊下时,看到慕容萱站在队列靠前的位置,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她。
她又看了一眼慕容菱,慕容菱对她微微眨了一下眼,像是在说“别怕”。
约摸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一位穿深灰色袍子的内侍从正堂走出来,对着院中众人微微提高了声音:
“陛下驾到——秀女原地候着,不得抬头。”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随即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慕容薇跟着跪伏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能感觉到自己指尖触到的青砖表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她的指腹停在裂纹的边缘,没有继续移动。
一片脚步声从正堂的方向传来,步伐不紧不慢,中间夹着一阵断续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她听不太真切,因为伏得很低,像是隔了一层厚布传过来的,闷闷的,带着一种拖拽感。
脚步声在廊下停住了,然后是椅子被轻轻挪动的声响,有人坐下了。
皇帝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比想象中更低、更哑,像是嗓子没有完全打开:
“让她们按序进来,朕看一看。”
慕容萱是第一个被叫进去的。
她起身时衣料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步子稳而轻。
慕容薇伏在地上,只能看到姐姐的裙摆边缘从她视线边缘经过,像一片移动的灰影。
帘后安静了一小段,然后是皇帝的声音:
“能认字?”
慕容萱答:
“回陛下,读过几年书。”
“读过什么?”
“《女诫》《千家诗》。”
“背一段来听听。”
慕容萱背了《千家诗》中的一首,声调平正,没有刻意显露什么。
慕容薇在院子中跪伏着,听到姐姐的声音时,发现它和在家时说话的语气几乎一样——
没有变快,没有变慢,像是正在做一件她已经反复练习过的事情。
片刻后,慕容萱出来了。
她经过慕容薇身边时,裙摆没有停顿,像是一阵风穿过院子之后在远处的草丛里继续前行。
接着是慕容菱和其他几位姐姐,慕容薇伏在地上辨认着那些从她视线边缘经过的衣料颜色和步伐节奏,在心里默默数着轮到自己之前还有几个人。
当第五个名字被叫到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帘后传出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她的耳畔:
“下一个。”
慕容薇站起来时,膝盖有些发软。
她走进正堂时,余光瞥见帘后确实坐着一道身影,穿着明黄色的常服,面容隔着半透明的帘子看不太清,只能看到一个人微微侧着身,像是正在等她进来。
她按照规矩在指定的位置跪下,双手交叠放在膝前的地砖上,低头看着砖缝中一道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水痕,像是某次清洗时留下的,在微弱的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帘后安静了一会儿。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不重,但存在,持续地停留在她脸上。
她听到皇帝微微动了一下身体,椅面发出轻微的响声,然后是那个比刚才更近了一些的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声音在自己听到时比想象中更细,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时被捏细了一截:
“回、回皇上,民女慕容薇。”
帘后沉默了一下,然后问:
“抬起头来。”
她慢慢抬起头,目光从地砖移到帘面上,隔着那层薄薄的布帘,她看到帘后那个人正微微前倾着身子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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