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看向纺纱的区域。那里摆放着不少纺车,有手摇的,也有脚踏的。同样是女工居多,一手摇动纺轮或脚踏驱动,一手从棉条或毛条中牵引出纤维,加捻成纱,缠绕到纱锭上。一个纺轮,对应一个纱锭。速度慢,而且纺出的纱线均匀度完全依赖工人的手感。
脑海里,系统灌输的“珍妮纺纱机”图纸自动浮现出来。一个纺轮,带动八个、十六个甚至更多纱锭同时工作……那效率的提升,何止几倍?
还有飞梭。利用弹簧和滑轮,让梭子自动在经线间快速往复,织工只需控制踏板和打纬……速度能提升多少?而且可以织更宽的布匹!
我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工坊角落一台更复杂、更大的织机吸引。那台织机看起来格外笨重,有好几个踏板,还有复杂的提花装置,几个织工协同操作,正在织造一幅图案繁复的锦缎。
提花机……我眯起眼。这玩意儿原理更复杂,通过预先编排的提花程序,类似于打孔的纸板或线综来控制经线的升降,从而织出复杂图案。这已经是这个时代纺织技术的顶峰了。
但是,看着那笨重的机身,复杂的操作,需要多人配合……我脑子里忍不住开始拆解、简化。如果能用更灵巧的机构替代部分人力,如果能改进传动方式……
“这位公子,看得可还入眼?”一个带着几分傲气的声音在我身侧响起。
我回过神,见是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留着山羊胡、管事模样的人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但眼神里有着审视。大概是看我在这里驻足良久,又不像是普通顾客。
“尚可。”我收回目光,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就是……效率太低了。”
声音不大,但在相对规律的织机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山羊胡管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旁边几个离得近的织工,也下意识地放慢了手里的动作,偷偷瞥了我一眼。
“公子何出此言?”山羊胡管事的语气冷了下来,“我‘锦绣阁’的织工,都是十几年老师傅,手脚利落,织出的绸缎乃是贡品!便是宫里的贵人,也赞不绝口!效率低下?公子怕是没见过真正的好手艺吧?”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但话已出口,也收不回来了,而且我说的也是事实。
我指了指最近的那台织机,尽量让语气显得客观:“老师傅手艺是好,但你看这梭子,全靠人力抛接,一来一回,才织入一根纬线。织工手臂极易劳损,且速度有极限。还有那纺车,一人一锭,太慢。若是遇上宽幅或者复杂花纹的料子,耗时更久。”
我又指向那台提花机:“那台大家伙,织锦缎是好,但需要多人配合,机构繁复,调试不便,对织工要求极高。若是能简化机构,优化传动……”
“住口!”山羊胡管事脸色铁青,打断了我的话。他上下打量着我这身“寒酸”的书生打扮,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和恼怒,“黄口小儿,懂什么纺织!在此大放厥词!我‘锦绣阁’的织机、工艺,乃是不传之秘,传承百年!岂容你一个外行指手画脚?看什么提花机?那等精密之物,也是你能看的?来人!”
他一声呼喝,立刻有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模样的人走了过来,眼神不善地盯着我和萧绝。
“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给我‘请’出去!”山羊胡管事拂袖转身,不再看我,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他的眼,“以后不准他再踏进‘锦绣阁’半步!”
两个护院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来抓我胳膊。
一直沉默站在我侧后方的萧绝,动了。
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上前半步,恰好挡在我和护院之间。他没有看那两个护院,目光平静地落在山羊胡管事的背影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冰碴子般的寒意:
“我家公子,只是随口点评。贵号开门做生意,便是这般待客之道?”
那两个护院的手停在半空,竟不敢再往前伸。他们也算是见过些场面的,眼前这个穿着布衣的年轻人,明明没什么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却像一柄出鞘半寸的利剑,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锋锐气息。那不是街头混混的狠戾,而是一种更纯粹、更冰冷的,属于真正见过血的危险感。
山羊胡管事背影一僵,慢慢转过身。他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尤其是萧绝那眼神,让他后背有些发凉。但他身为“锦绣阁”的管事,背后是宫里的人,平日里跋扈惯了,哪肯在一个“穷书生”面前落了面子?
“待客之道?”他强撑着气势,色厉内荏,“对真正的贵客,我‘锦绣阁’自然扫榻相迎。但对这种不懂装懂、妄议是非、扰乱工坊的狂徒,没打断腿扔出去,已是客气!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轰出去!”
两个护院对视一眼,硬着头皮又想上前。
萧绝眼神一冷,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腰间那柄不起眼的黑色短刃上。
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让整个工坊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连那嘈杂的织机声,似乎都低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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