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送出去的第二天,王逵那边就回了信,答应得那叫一个爽快,字里行间还透着一股“算你识相”的倨傲。时间就定在当天下午。
春桃忧心忡忡地帮我张罗茶点,一边摆弄着汝窑的雨过天青茶盏,一边忍不住小声嘀咕:“郡主,那王侍郎一看就不是好人,咱们干嘛还要请他喝茶?万一他……”
“万一他敢在茶里下毒?”我接过话头,拿起一块杏仁酥咬了一口,含糊道,“放心,他还没那么蠢。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在我逍遥王府毒死我?他嫌自己九族太多了?”
“不是下毒……”春桃急道,“奴婢是怕他又逼您交出糖方,或者……或者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他提他的,我听我的。”我拍拍手上的碎屑,看着镜子里一身素净衣裙、只插了根白玉簪的自己,“今天这出戏,谁逼谁,还不一定呢。”
午时刚过,王逵就准时到了。这次他没带随从,只身一人,穿着常服,脸上挂着矜持又隐含得意的笑容,仿佛不是来喝茶,是来接收战利品的。
“下官见过郡主。”他拱手行礼,比上次倒是规矩了些,但那眼神里的算计和贪婪,藏都藏不住。
“王大人不必多礼,请坐。”我端坐主位,示意春桃上茶。
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水是清晨收集的竹叶露,茶香袅袅,沁人心脾。我慢条斯理地洗杯、温壶、冲泡、分茶,动作算不上多么高雅,但胜在从容。
王逵大概觉得我这是屈服前的“尽地主之谊”,端起茶盏,轻轻嗅了嗅,赞道:“郡主好茶,好水,好雅兴。”
“粗茶而已,王大人不嫌弃就好。”我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旁边矮几上随意放着的几本账册上,状似无意地开口,“说起来,还要多谢王大人前日提点。若非大人一番教诲,我险些误入歧途,只顾着那点微末之利,忘了忠君爱国、泽被苍生的大义。”
王逵眼睛一亮,放下茶盏,捋了捋胡须,笑容更深了几分:“郡主言重了。下官也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见郡主天赋奇才,却困于方寸之地,实在可惜。若能将这制糖妙法献于朝廷,推广天下,那可是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的大事!郡主之名,必能流芳百世啊!”
啧,这大饼画的,又大又圆。流芳百世?怕不是遗臭万年,成了你们升官发财的垫脚石。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和“惭愧”:“王大人说得是。只是……”我蹙起眉头,轻轻叹了口气,“只是那制法确实玄奥,梦中所见也支离破碎。这几日我翻遍府中藏书,想找到些蛛丝马迹,却只找到些……不相干的杂书。”
我伸手,看似随意地去拿矮几上那本夹了“料”的账册。手指却“不小心”碰倒了旁边摞着的几本书。
哗啦——
书本散落在地。其中一本蓝色封皮、看起来最厚实的账册实则是《满清十大酷刑》的伪装,正好翻开,里面的纸张飘了出来,有几张不偏不倚,滑到了王逵的脚边。
“哎呀,真是失礼。”我忙起身,作势要去捡。
“郡主不必,下官自己来。”王逵大概是想表现一下风度,或者单纯觉得让郡主弯腰捡东西不合适,他抢先一步,俯身去拾那几张散落的纸页。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纸页的内容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王逵脸上的笑容,就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那里。他俯身的动作也顿住了,整个人像是突然变成了一尊泥塑。
我清晰地看到,他捏着纸页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原本红润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惨白,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血液。额头上,鼻尖上,迅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晶亮的冷汗。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珠子死死地盯在纸页上,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还有一种……直击灵魂的恐惧。
那几张纸,是我精心挑选的。
第一张,是“凌迟”的细节分解图。不是完整的人体,而是放大的局部——从眉心开始下刀,皮肉被精细地剥离,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额骨。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标注:“第一刀,切眉心皮,须薄如蝉翼,不可伤及骨膜……”
第二张,是“剥皮”的步骤示意图。展示的是如何从背部开口,将整张人皮完整剥离的流程。图画得极其写实,连皮肉分离时那种粘连的质感都隐约能看出来。
第三张,是“梳洗”的器械和效果图。狰狞的铁刷子,和刷过后血肉模糊、白骨隐现的躯体局部。
这些画面,对于我这个有心理准备的现代人来说,都冲击力巨大,需要强忍不适。对于王逵这个生活在这个时代、可能听说过酷刑但从未见过如此精细、如此科学、或者说,如此变态的图解的人来说,其震撼和恐怖,不亚于直面地狱。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茶水在杯子里微微晃动的细微声响,和王逵那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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