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沉浮
陈屿白走后的第一个月,隆复生的日子并没有太大变化。
公司还是那个公司,工位还是那个工位,美式咖啡还是每天早晨出现在桌上,只是带咖啡的人变成了前台小周,复生说过一次“不加糖不加奶”,小周第二天就忘了,从此她的美式就变成了拿铁,多了一份甜腻,少了一份默契。
她喝了两天拿铁,觉得太甜,改成了自己买咖啡。早晨路过楼下的咖啡店,排队,点单,等待,取餐,这个过程消耗了她十分钟的时间,以及一种叫做期待的东西。
她发现自己想念的其实不是美式咖啡。
陈屿白走后的第二个月,复生接了一个大项目,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加班到凌晨是常态,她有时候干脆在公司过夜,沙发上的毯子和枕头是从家里带来的,整整齐齐地叠在柜子里,像她这个人一样,外表看起来总是收拾得妥帖而体面。
一天深夜,她刚改完第不知道多少版方案,眼睛酸涩得像塞了两把沙子。她去茶水间接水,路过过道尽头那个工位——陈屿白的工位。新来的实习生已经坐在那里了,桌上摆着多肉植物和动漫手办,屏幕的灯光打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初入职场的专注与热忱。
她在那站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
人是这样奇怪的东西。你以为你在想念一个人,其实你想念的可能只是一种已经消失的习惯。你以为你放不下一段关系,其实你放不下的只是那个在这段关系中全心投入的自己。
复生端着水杯站在茶水间的窗前,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不会真正黑下来,无数灯火把天空映成一种暧昧的橘红色,像一块被过度调色的画布,失真而疲惫。她的手机安静地躺在口袋里,没有任何消息。
陈屿白去深圳后,他们的联系就自然减少了。不是刻意疏远,是距离自然而然地改变了一切。没有了每天早晨经过工位时的点头说早,没有了下午茶时间顺手带来的美式,没有了加班深夜时倚在隔板旁的闲聊,那些维持他们关系的细枝末节被两千公里的距离一刀切断,干净利落,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
复生没有主动联系过他。
不是不想,是不敢。或者说,是不确定自己以什么身份去联系。同事?他已经不在同一个办公室了。朋友?朋友之间是可以联系的吧,但她每次点开和他的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不知道该打什么字。“深圳天气怎么样?”太刻意。“最近忙吗?”太敷衍。“想你了。”太危险。
所以她选择了最安全的做法——沉默。
但沉默也是一种表达,而且是含义最模糊、最容易被误读的表达。它可以被理解为尊重,也可以被理解为冷漠;可以被理解为懂事,也可以被理解为放弃。
复生的沉默,代表的是一种恐慌。她害怕自己一旦开口联系,就会打破某种平衡,就会让对方看到她心底那些翻涌的情绪。她太想维持“恰到好处”了,却忘了恰到好处不是不联系,不是压抑自己,不是把所有的需求和情感都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容器里。
恰到好处是流动的,是随着关系的变化而自然调整的。就像外婆说的煮粥,火候不是固定不变的,水量不同,米质不同,锅具不同,火候就要跟着变。没有一劳永逸的“刚好”,只有每时每刻的“用心”。
但这个道理,复生要到很久以后才真正明白。
陈屿白走后的第三个月,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复生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她以为是推销,差点挂掉,但鬼使神差地接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中年,带着一种克制的温柔:“你好,是隆复生吗?我是陈屿白的妻子,柳沁雅。”
复生的步子顿住了。她正走在回家的路上,秋风吹着道旁的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的碎金。此刻那些金子在她眼里都褪了色,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张灰白色的照片。
“你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僵硬。
“不好意思冒昧打给你,”柳沁雅的声音不急不缓,像一条安静的河流,“我刚从深圳回来,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屿白带回来的一束花,已经干了,但他还留着。牛皮纸包着的小雏菊和洋甘菊。我问他是谁送的,他说是一个同事。我想,大概是隆复生你吧?”
复生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含糊的“嗯”。
“我没有别的意思,”柳沁雅说,“我只是想谢谢你。那束花很好看,屿白说那是他收到过的最好的生日礼物。我打电话给你,是想约你吃顿饭,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复生的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她不知道柳沁雅为什么要约她吃饭,不知道这顿饭背后是善意还是恶意,是一个妻子对潜在威胁的试探,还是真心实意的感谢。她甚至在那一瞬间想到了很多电视剧里的情节,原配约第三者见面,泼水,扇耳光,或者用一种更高级的方式——温柔地——让对方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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