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暗涌
第二天,隆复生还是去了陈屿白的生日聚餐。
地点选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日料店,包间不大,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暖黄色的灯光把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柔和而模糊。她到的时候,陈屿白已经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白色T恤,看起来比上班时年轻了好几岁。他看到复生走进来,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惊喜,是一种确认——“你来了,真好”的确认。
她没有带礼物,只带了一束花。不是什么名贵的花,是从路边花店买的小雏菊和洋甘菊,用牛皮纸包着,扎了米白色的麻绳,看起来素净而自然。她把花递过去时说:“生日快乐,这是花。”
没有“送给你”,没有“希望你喜欢”,只是“这是花”。好像她只是恰好路过一丛花,恰好摘了几枝,恰好今天是他生日。一切都是恰好的,不是刻意的。这份恰好,是她花了一整夜想出来的分寸感。
陈屿白接过花,低头闻了闻,说:“好闻。”然后他把花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多说什么,但复生注意到,他后来把花带回了家。
餐桌上,同事们轮流敬酒,说一些祝福的话。有人送领带,有人送香水,甚至有人送了一副高尔夫球杆,包装精美的礼物堆在一旁,像一座小小的山丘。周思思送了一只限量版的打火机,银色的外壳上刻着陈屿白的名字缩写,她举着那只打火机说:“屿白哥,这可是我托了朋友从意大利带回来的,全球限量三百只,你可别弄丢了。”
陈屿白笑着说谢谢,表情得体而客气。
复生忽然想到那句话——“千金难结一时之欢”。周思思那只打火机,少说也要五六千,换来的是陈屿白一句礼貌的谢谢和一个得体的微笑。这份欢愉,转瞬即逝,像石子投入水面,波纹散了,水面还是原来的水面。而她那一束几十块钱的花,却因为她那句“这是花”的随意和自然,反而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薄极翻成喜。薄到极致,反而成了欢喜。不是因为礼物轻薄,而是因为那份轻薄里藏着不索取、不试探、不绑架的尊重。
她为自己昨晚的决定感到庆幸。但也感到一阵后怕。如果不是那条新闻,如果不是那些评论,如果不是外婆那句关于煮粥的话,如果不是那漫长的一夜辗转反侧,她可能就真的买下那块手表了。两万三千元,像一座小小的山,压在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关系上。到那时候,他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收了,是负担;不收,是伤害。无论哪种选择,那层恰到好处的距离都会被打破。
聚餐快结束时,陈屿白坐到复生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包厢里的嘈杂像退潮的海水,渐渐远去了,周围的人都在各自聊天,没有人注意他们。
“谢谢你的花。”他说。
“你已经说过了。”复生笑了笑。
“再说一遍。”他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有复生读不懂的情绪,“今天的礼物里,我最喜欢那一束。”
复生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因为最便宜?”
“因为最像你。”他说完这句话,似乎也意识到这话有些过了,赶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那一瞬间的尴尬。
复生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不太自然,嘴角虽然在笑,但眼睛里的某种东西一定泄漏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屏幕上一片漆黑。
沉默了几秒钟,陈屿白又开口了:“复生,我下周开始调去深圳分公司,大概要在那边待两年。”
复生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我知道这很突然,”他说,“其实这个消息半个月前就定了,但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半个月前。她为了给他挑礼物,在商场里逛了整整一个周末;她在凌晨两点还在搜索“男士手表推荐”;她为了要不要买那块两万三千元的手表,失眠了三个夜晚。而这半个月里,他知道自己要走,每天还是照常给她带美式,不加糖不加奶,照常在加班的深夜倚在她的工位旁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她忽然觉得有些讽刺。准确地说,是有些疼。
但她还是笑了。这个笑容她练习了二十七年,在各种不想笑却必须笑的场合里反复锤炼,已经炉火纯青。“那挺好的,”她说,“深圳分公司刚成立,你去那边能升职吧?”
“应该会。”他说,“但——”
“那挺好的,”她又说了一遍,打断了他后面的话。她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自己听到不该听到的话。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而他们之间的那壶水,温度刚刚好,谁都不能再添一把柴。
陈屿白看了她几秒钟,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最终归于平静。“喝酒吧。”他举起茶杯。
“好。”她也举起茶杯。
两个装了凉茶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沉闷而克制的声响。这声响不够清脆,不够响亮,甚至不够好听。但足够的,恰到好处地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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