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隆复生每次来新民里,都会去看看孙婆婆。
孙婆婆家的门是一扇老式的木门,门上的红漆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隆复生敲了三下,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
门开了。
孙婆婆站在门后,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上是一双塑料拖鞋。她看到隆复生,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小隆啊?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来了?”
“孙婆婆,我来看看您。您家里有没有进水?”
“还没有呢,就是院子里有点积水。”孙婆婆把他让进屋,屋里有一股老人特有的气味,混杂着潮湿和药味。“你坐,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了孙婆婆,我不渴。”隆复生蹲下来,看了一眼地面。水泥地上已经有一层薄薄的水膜,是从门缝下面渗进来的。他又看了一眼孙婆婆的床——那是一张老式的铁架子床,床脚垫着几块砖头,离地面大约十厘米。
“孙婆婆,”隆复生站起来,认真地看着老人的眼睛,“今天晚上水可能会涨得很高。您这个房子不安全。我送您去社区的临时安置点,好不好?”
孙婆婆摇了摇头。“我不去。我在这住了三十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九八年那么大的水,我都没走。”
隆复生没有着急。他在孙婆婆对面坐下来,声音放得很柔。“孙婆婆,九八年的时候,您才六十出头,腿脚利索。现在不一样了。您上次摔的那一跤,医生说您的髋骨有裂痕,不能承重。如果今晚水涨起来,您一个人在水里走,万一再摔一跤——”
“那我也不走。”孙婆婆的语气很固执,“我走了,我这些东西怎么办?我的相册,我老伴的遗像,我的——”
“这些东西,我帮您搬到高处。”隆复生打断了她,“您看,您的床脚只有十厘米高,水一涨上来,床就泡了。我帮您把床垫搬到桌子上,桌子有一米高,水绝对上不来。您的相册和贵重物品,我帮您装进防水袋里,放到柜子顶上。这样您的东西都安全了,您再跟我走,行不行?”
孙婆婆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隆复生没有等她回答。他站起来,开始动手搬东西。他先把孙婆婆床上的被褥卷起来,放到那张老式八仙桌上。然后他把床垫翻起来,靠在墙边。接着他找到孙婆婆的相册——一共有三本,都用塑料袋包着——他把它们装进自己带来的防水袋里,封好口,放到了衣柜的最上层。
整个过程,他做得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早就排练过无数次的事情。
孙婆婆站在一旁看着,眼眶红了。
“小隆啊,”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隆复生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来。“孙婆婆,这不是对您好。这是应该做的。您年轻的时候,也帮过很多人。我听社区的人说过,您以前是纺织厂的劳模,带了一百多个徒弟,每一个都是手把手教的。您教他们技术,也教他们做人。现在轮到别人来帮您了,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孙婆婆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隆复生没有去安慰她。他知道,有些眼泪不需要安慰,它们本身就是一种释放,一种被看见、被珍视之后的释然。
他把孙婆婆家里的东西都安置好之后,搀着她走出了门。雨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将近十厘米的水。隆复生把带来的雨衣给孙婆婆穿上,自己则被雨淋得透湿。
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到了社区居委会。那里已经被临时改成了一个安置点,里面已经有了二十多个人,大多数都是老人。
赵德柱迎上来,把孙婆婆接过去,安排到了一个铺了棉被的行军床上。
隆复生站在门口,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群消息。
老吴报了平安。老周报了平安。老陈报了平安。
刘姐发了一段文字:“复生,菜市场已经清空了,所有老年摊贩都转移到了二楼。排水沟也通了。你放心。”
隆复生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天。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但他知道,他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四 暗不欺隐
晚上七点二十分,雨势达到了第一个峰值。
隆复生站在新民里社区的主路上,水已经没过了他的小腿。他穿着高筒雨靴,但水已经从靴口灌了进去,脚底冰凉。他不在乎这个。
他在乎的是电。
新民里的供电线路是上世纪八十年代铺设的,电缆沟早就老化了。如果积水渗入配电房,整个社区就会停电——没有照明,没有水泵,没有通讯。
三天前,他就让赵德柱派人去检查了配电房的防水措施。赵德柱说已经处理好了,在门口砌了一道二十厘米高的挡水坎,还备了沙袋。
但隆复生不放心。
他亲自走到了配电房门口。挡水坎在,沙袋也在。但他蹲下来一看,发现了一个问题——配电房的墙壁上有一个通风口,位置大约在离地面四十厘米的地方。如果水位涨到四十厘米以上,水会从这个通风口灌进去,挡水坎和沙袋就成了摆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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