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隐差点跳下马车。
脑袋擦过车顶篷布,一只手死死攥住车帘,身子往外一探,整个人僵在那里。
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那个少女。
“你怕什么?”金老头伸手不轻不重地按住他肩头。
李隐猛地喘出一口气。
少女听见动静,偏过头来,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方才说。”
李隐喉咙发干,声音哑得近乎低喃:“你在桥上是在等我?”
少女轻轻“嗯”了一声,将半个身子转过来,正对着他。
“天音寺,释玉音。”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掂过一遍,咬得清清楚楚:“有人叫我女菩萨,也有人叫我妖女。随你喜欢。”
“你......”
李隐喉结滚了滚,声音发紧:“是来替那个胖和尚报仇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落花镇外那三具仙人的尸首倏地浮在眼前,小手下意识蜷了一下,指尖冰凉。
释玉音却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少年,径直落在金老头身上,眼底那缕浅淡的笑意倏地敛了几分,问道:“和尚圆寂了?”
金老头吐出一口烟雾,烟杆在靴底磕了磕:“他要我师徒的性命。我总不能伸着脖子等他来砍。”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是自焚的,涅盘之火,把自己烧了个干净。”
“是圆寂。”
释玉音纠正他的用词,语气平淡,听不出悲喜。
沉默片刻,少女睫毛垂下,轻轻叹了一声:“涅盘之火燃起来,谁也不敢保证真能浴火重生。他赌输了,便死了。如此而已。”
说完,少女重新仰起脸。
冲李隐笑了笑:“所以我不是来寻仇的。他那条命,是他自己交出去的,跟你师父没关系。”
李隐愣住了。
原本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攥紧,嘴唇翕动了两下,才下意识问出口:“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释玉音却没接这话。
她忽然瞥了一眼金老头,随口问道:“老头,还有两人呢?道士,还有那个书生。”
金老头夹着烟杆的手指顿了顿。
这话像一记闷锤,结结实实砸在李隐胸口。
他想起了大河边上三人身死道消的一幕,嘴比脑子快,下意识脱口:“他们......”
“闭嘴。”
金老头一声冷喝,截断了他后面的话。
释玉音却笑了,笑得轻快,甚至晃了晃悬在车辕外的那双绣鞋,鞋面上并蒂莲一荡一荡的。
“有你在。”
少女看着李隐,挥了挥手:“我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听见!”
李隐彻底糊涂了。
什么叫“有你在?”
他哪来这么大的分量?
张了张嘴想追问,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咕噜声。
金老头忽然开口:“都说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亦有大担当。可真到了那一步,有几个人看得穿那一层?”
话说得轻,可李隐觉得后颈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偷偷去看释玉音,少女正仰头望着天边的晚霞,嘴角那缕笑意淡淡的,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和尚念经,不听不听。”
释玉音忽然哼了一句小调,调子散漫,不成章法,像山涧里随便淌下来的水,清凌凌地撞在暮色里。
李隐深吸了口气,换了个话头:“那谁,你想做什么?”
释玉音偏回头,淡淡一笑:“我虽然来自天音寺,但你不用怕我。”
金老头在旁边嗤了一声:“你不如说自己叫玉菩萨。”
释玉音瞪了老头一眼。
“都说了,我不是来找你算账的。”少女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脆生生的:“我是来找你宝贝徒儿的。”
李隐一愣。
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三个少女的脸,闪过慕容雪红烛下的侧影,闪过那些他至今没完全弄明白的“双修?”二字。
鬼使神差地,他脱口而出:“你要与我双修?”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更让他吃惊的是释玉音的反应。
少女脸上那份从容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眨了两下眼,睫毛扑闪扑闪的,然后偏过头和金老头对视了一眼。
眼里写满了这孩子怎么回事的匪夷所思。
跟方才那个谈笑风生说和尚死了,就死了!那模样判若两人。
“你?”释玉音难得怔了怔:“你怎么如此大胆??”
“不然呢?”
李隐反倒坦然了,破罐子破摔,双手抱胸,嘟囔道:“前面那三个女人,也说要跟我双修。”
金老头在旁边“呵呵!”一笑。
释玉音深吸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去,面朝前方,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模样。
呢喃道:“先以欲勾牵,后令入佛智。”
“佛门也有双修之法,只是对定力要求极高。雪山崩塌不变色,绝色当前不动心……能做到这一步的人,世间太少。”
“跟我有什么关系?”李隐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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