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玉音没有回头,可她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冷冷回道:“那三位少女要与你双修,容貌都不输于我。可你至今......”
少女顿了一下,脸上浮上一层极淡的粉红,忽然笑了:“你竟然还是完璧之身。”
车厢里静了一瞬。
金老头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烟杆都拿不稳了,烟雾呛进喉咙里引发一连串剧烈的咳嗽。
李隐面红耳赤,梗着脖子嚷道:“我还小!我不想这种事!”
“我能等。”
释玉音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李隐噎住了。
他瞪着少女的背影,后脑勺上那根素银簪子在余晖里闪了一下,冷光刺进他眼里。
“你能等多久?”少年赌气似的问了一句。
释玉音偏过头,目光越过金老头灰白的鬓角,落在李隐那张还没完全褪去稚气的脸上。
她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李隐险些背过气去的话:
“不急。至少在老头死之前,我都等得起。”
金老头夹烟杆的手没抖。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倒是李隐猛地坐直了身子,指着释玉音的后脑勺,手指头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咒我师父?”
释玉音没接这话茬。
她把缰绳在掌心绕了一圈,回头冲李隐眨了眨眼:“你师父都不急,你急什么。”
金老头这时慢悠悠地开了口:“要不你就从了这位女菩萨?人家都说到这份上了。”
“不要!”
李隐斩钉截铁,然后不知哪根筋搭错了。
嚷嚷道:“我看她怕不是比师父还老吧?千年老妖重修一世?就算如此那也是老牛吃嫩草!”
“呸!”
释玉音猛地扭过头来,一双杏眼瞪圆了,可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笑道:“你才老!你全家都老!你师父老得牙都快掉光了!再胡说八道我一巴掌拍死你!”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金老头也笑了,烟雾从他唇角溢出来,模糊了那张皱纹纵横的脸。
李隐看着他们俩,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可就在这当口,释玉音的笑声倏地收住了。
少女盯着前方的路,眼神里那层嬉闹的薄壳顷刻褪去,露出底下一点认真得近乎肃穆的光。
她低声呢喃,像是自言自语:“所以,我是要做他的护道人?”
金老头没接话。
李隐也没接。
他忽然意识到,从方才到现在,他一直在跟这个少女斗嘴、较劲。
却漏掉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她为什么选他?
那三个少女是冲着他身上的先天圣体来的,那么眼前这家伙呢?
她图什么?
马车拐过一个弯道,路两侧的槐树把日光筛成细碎的金片,落在释玉音的白衣上,明明暗暗地跳跃。
“除非他给我磕九个头,拜我为师!”
释玉音忽然喃喃了一句,然后猛地摇头,耳根那抹红晕倏地蔓延到脸颊,又道:“不行不行,我才不要他给我磕头呢。”
“我有一个师父够了。”
李隐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拜师的事休想。”
车厢又安静了。
金老头的目光从释玉音红透的耳尖,移到李隐抱在胸前的双臂上,再从少女攥紧车辕的手指,移到少年倔强抿紧的唇角。
他看了很久,久到烟杆里的火星暗下去又被他重新点燃。
然后他轻轻哼了一声。
那声哼落在暮色里,被晚风一卷就散了,像一枚石子投进深潭,涟漪还没荡开便消融在水面之下。
释玉音没再说话。
她松开缰绳,任那匹老马自己沿着路往前走,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玉坠子,坠子上刻着一个“音”字。
她在指腹间转了转那枚坠子,忽然往后一抛。
李隐下意识伸手接住。玉坠落进掌心,温温的,带着她袖底的余温。
“戴着。”
少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淡淡的,不像命令,倒像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
“往后遇上麻烦,这东西能替你挡一次死劫。”
李隐低头看那枚坠子。
玉质不算顶好,里头还有几缕棉絮般的纹路,可那个“音”字刻得极深,像少女用尽了某种决意刻进去的。
少年攥紧了坠子,指腹摩挲着那个字,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平复下来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
槐树的影子一段一段从车顶滑过去,像时光被裁成等长的碎片,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去。
释玉音依然坐在前面,依然晃着那双绣着并蒂莲的绣鞋,依然哼着那支不成调的小曲。
可李隐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是冬夜推开窗,看见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了一层薄霜。
悄无声息,天地已经换了颜色。
他偷偷看了金老头一眼。
老头闭着眼,烟杆里的火光一明一灭,照着他脸上的皱纹沟壑纵横。
李隐看不清他是不是在笑。
但他自己没来由地,把那只玉坠子套上了脖子。
坠子贴着胸口的玉佩,凉丝丝的,像一枚还没化开的冰晶,在肌肤上留下一点清冽的触感。
暮色越来越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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