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鹤被裴大人的话钉在了原地。她张嘴想争辩，可那些盘绕在官场上的词句她根本不熟，满嘴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像一团棉花堵住了喉咙，怎么都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
裴大人的目光从李鹤脸上慢慢移开，落在陆华面上，嘴角那层若有若无的弧度已经成了他脸上的固定表情。
“淑妃娘娘方才说'骂街'二字，臣听着实在觉得不妥。那是你的生身母亲，她纵使言语急切了些，也是被逼无奈。娘娘一句'骂街'就把她打发了，这便是你的孝道？“
陆华站在偏殿中央，日光从门槛涌进来铺在她脚边，把那双鞋的鞋尖照得微微泛亮。她看着裴大人那张脸上正在慢慢拧紧的表情，开口的时候声音没有跟着他的节奏走，停在了一个比他低半度的位置：“裴大人问民妇孝道，民妇可以先回答你。
孝道是父母在儿女幼年时将其养大、在儿女困难时不抛弃、在儿女犯错时指正。可民妇的爹娘在民妇怀有身孕最需要他们的时候把民妇赶出了家门，让民妇带着孩子在街头讨了两年饭。民妇想问裴大人一句，这算哪一门的父母？“
裴大人手里的笔在半空中停了一拍，笔尖沾的墨滴了一滴落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黑渍。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团渍，没有擦拭，只把笔搁回了笔架上。“娘娘说的是另一回事。今日堂上审的是你父母控诉你不认他们、不尽奉养之责。娘娘赶在被赶出家门之前的事，与本案是否成立并无关联。“陆华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让她从日光里走进了屋内的阴影里，也让她离裴大人的桌案更近了两尺。“裴大人方才说了'赶出家门之前'这几个字，意思是承认民妇是被赶出去的。既然是被赶出去的，民妇何来不认他们一说？是他们先不认民妇的。“老妇人坐在旁边听着这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猛地站起来往前冲了半步：“你胡说！是你自己走的！是你不要脸跟男人鬼混，肚子大了没脸待在村里自己滚出去的！“
她的嗓音比方才更尖了，瘦削的肩膀在那件不合身的绸布衣裳底下簌簌抖着，声音撞上偏殿的墙壁又弹回来，在陆华耳边转了一圈才散。老汉坐在她旁边抬起眼皮看了陆华一眼，又低下去了，手指搓得比方才更快了几分，像一台出了故障正在加速运转的旧机器，每搓一下都在往外掉看不见的碎屑。
陆华没有看她。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裴大人脸上，嗓音稳得像一面被风吹了很久都不会皱的水面：“裴大人听到了。她说'你自己滚出去的'，而不是'我们让你走的'。这说明当初确实是民妇自己离开的，至于离开的原因，裴大人若想查，民妇可以把当初村里所有见过民妇肚子的人的名字都列给你。
裴大人想不想查？“裴大人放在桌案上的手指慢慢收拢了。他看着陆华的眼睛，那双眼睛像两口没有波纹的深井，看进去就看不到底。他沉吟了片刻才开口：“淑妃娘娘今日很是善辩。“
陆华看着他笑了笑，那笑很短，像一条鱼从水面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又沉下去了：“民妇不是善辩。民妇只是恰好还记得当初发生过什么事，而裴大人似乎只记得你手里那份状纸上的字。若裴大人觉得民妇今日所言有假，大可以按正常流程将此事移交大理寺再审。
大理寺调人来查，查村查户查当年的地保和里正，查清楚了对谁都好。可若是裴大人打算在这间偏殿里就把案子定了、让民妇认下不孝的罪名，那民妇只好请陛下来评这个理了。陛下就在御书房里等着，裴大人若是觉得自己手里的案子硬得经得起圣上过目，民妇也敬你是条汉子。“
偏殿里安静了片刻。老妇人站在旁边张着的嘴还没有合上，脸上那层尖利的东西正在从边缘一点一点地龟裂，像一面被火烤了太久的泥墙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纹路。老汉搓手的动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他的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搭着，指尖正在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裴大人坐在主位上面朝着陆华，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的线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弓弦。他看着陆华那张平静的脸看了好几息，最终没有再接话。
他低头把桌案上那张洇了墨的纸拿起来折好放进袖中，又拿起另一张空白纸铺在桌面上，抬起头来，语气比方才收敛了一截：“娘娘既然说愿意配合大理寺复查，那臣便将此案移送大理寺，请娘娘等候传唤。“陆华站在原地看着他把那张空白纸铺好又收起来，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还在，可她没有再说话。
她弯腰把瑶瑶从椅子上抱起来，朝裴大人微微颔了一下首：“那民妇先回去了。裴大人，正常流程，民妇等着。“
她抱着瑶瑶转身往殿门口走了。李鹤跟在后面，跨过门槛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桌案后面的那个人，裴大人正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张空白的纸面，像是在那上面找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找，就只是看着。日光从门外涌进来灌满了他面前那一段桌面，那张白纸在光里白得反光，把他的影子映在纸面上模糊的一团，像有人刚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水面的倒影还在晃，等他稳住自己的重心才能看清里面那张脸长什么样子。
陆华走出去的时候日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她和瑶瑶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拉成细长的一道。瑶瑶靠在她娘肩头安静了一会儿，心念轻轻浮上来：“娘，你方才最后一句话说完的时候裴大人的笔掉在桌子上了。“
陆华低头看了女儿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趴得更稳一些。而御书房那边，皇帝正站在窗前望着院门的方向来回走动着，步伐比平时快了一倍。他走到第五个来回的时候刘公公推门进来了，躬着身禀报：“陛下，淑妃娘娘已经出殿了，裴大人那边将案子移交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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