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暮色沉落,血色染尽残霞。
朱勤翻身骑上那匹卫所百户的千里战马,铁蹄踏碎湖畔泥泞,一路衔尾狂追。
她心里只有一个执念——追上马永帅,问个明白。
她坚信,旁人追不上,她能追上。
第一,她骑的不是寻常驽马,是卫所精选征战战马,脚力凶悍、耐力极强,日行千里不疲;
第二,听闻马永帅平生从不骑马,这一路策马狂奔,才是他生平第一次破例违逆自己的禁忌。
他的骑术绝达不到一流。
尽管他争分夺秒,狂赶时间,但那并不能代表他的速度。
扬鞭催马并不是鞭子抽得越急马儿跑得就越快。
骑术也是一门需要综合考量的技能,要想在最短的时间抵达目的地,就要先从路程开始计量,短程就要激发马匹的爆发力以极致的速度冲刺,长途则要考验马儿的耐力并合理分配马力,保持匀速,方能行稳致远,不致中途力竭。
马永帅定然只懂一味挥鞭,马儿若焦躁乱了步调,反倒越跑越滞涩。
一日一夜,风餐露宿,穿山越岭。
蹄声遥遥在前,始终不脱视野;身影忽远忽近,始终未曾甩开。
她没想到,马永帅第一次驭马骑术竟能达到这种高度?
终于,茅山山脚官道岔路口前,两骑一前一后,堪堪定格。
朱勤勒马横拦,冰魄剑出鞘半寸,寒光逼人,死死挡在马永帅前路。
追上了。
果然是他。
朱勤眼底爱恨交织,心口烧得滚烫。
昨日湖畔小院百余名官兵一瞬毙命,竹叶飞镖无痕绝杀,手法、气息、格局,天下唯有夹谷恨天的如梭九千镖能做到。而夹谷恨天已经成为历史。能从夹谷恨天如梭九千镖下活下来,还能顺利将其反杀的只有马永帅。
这说明,马永帅有比如梭九千镖更高明的手段。
救人的,只有马永帅。
没有第二种可能。
可马永帅抬眼看向她时,神情异常冷漠,冷得像万年寒冰。
没有愧疚、没有心疼、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丝温度。
他眼底只有决绝,只有远离,只有一心往茅山后山禁地。
他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
枯魔顾平,性情疯魔残酷,专吃美人心。
朱勤刚烈执拗,一旦心软,她必会一路追随。
入谷,就是死。
他不当面营救朱家就是不想她怀感恩之心,他宁可她恨他。
可是她还是追上来了。
躲都没躲掉。
此刻唯有狠心扮绝情,冷面扮无情,让她恨、让她退、让她死心,她才不会跟着送死。
朱勤攥紧缰绳,指尖发白,声音嘶哑带着血泪:
“马永帅,我只问你两句。”
“第一,太湖小院,你为何见死不救?”
“第二,你为何暗中去而复返,出手救人,却不敢露面相认?”
她认定是他救。
只要他点头,她所有恨都可烟消云散。
可马永帅面色不改,语气冰冷如铁,字字如刀:
“救你的人,不是我。”
朱勤一怔,浑身僵住。
马永帅避开她目光,望着茅山巍峨群山,沉声续道:
“我见死不救,不是无情,是不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你朱家对上的不再是王家山庄,而是朝廷官兵。”
“神驹山庄立足江湖,扎根俗世,不敢、也不能为了朱家,公然对抗朝廷。”
“百余名铁甲官兵,我若当场出手,便是逆叛朝廷,会株连所有亲近之人。”
“我不救,是本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说得绝情绝义。
字字句句,都在刻意划清界限,斩断所有情分。
朱勤听得心口剧痛,血色褪尽,眼底瞬间红了。
她懂了。
他是根本不想认她、不想管她、不想再和朱家扯上半点关系。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
咻——!!
一声尖锐刺耳的哨音,骤然从茅山山腰望仙坡划破云海,响彻四野。
正是茅山宗门告警集结的哨声。
山上大乱,望仙坡方向风波已起。
马永帅眼底掠过一丝焦急,他不知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不是陈秋君她们遇到了危险。
他已顾不上朱勤,弃马直奔山上。
马永帅身形如惊箭破风,脚尖点过石阶与古松,一路直奔望仙坡。茅山告警哨音还在云海间回荡,他心揪得发紧——陈秋君、濮阳洛璃、萧香南、何瑛、杨小芳,五个女子绝不能栽在茅山。
才冲至坡下开阔处,眼前一幕便让他周身戾气暴涨。
数十名黄袍茅山弟子持法器列阵,剑穗与符纸翻飞,将四道纤柔身影团团锁在中央。陈秋君面色冷硬;濮阳洛璃裙摆撕裂未补,一身毒术无从施展;萧香南护着何瑛,绯红劲装沾了尘土;何瑛手握冷刹,眼圈通红,却死死咬着唇不肯示弱。四人已被灵器绳缚缠住手脚,动弹不得,一旁执法长老面色冷峻,正厉声斥责擅闯禁地、纵火毁草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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