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源县第二日核债,比第一日顺利得多。
县衙门前刚摆好账桌,便有二十多户百姓主动拿着旧契来排队。
老木匠甚至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
谁想因为契据缺角、印泥模糊便打退堂鼓,他就拿拐杖敲地。
“缺一角怎么了?”
“我那张都被老鼠啃了半边,照样能查!”
一上午,县衙又核出十三笔旧债。
其中五笔可以当年付清,八笔分三年偿还。
沈明姝在旁边看得认真。
一个年轻账房却比她更认真。
此人姓赵,名赵临安,是平源县商会推出来的公议账房。
二十六七岁,算数极快,记账也很细。
最重要的是,问得特别多。
“沈姑娘,这一笔若债主已经改嫁,原债是不是仍归本人?”
“是。”
“若旧契写的是父亲名字,实际出资却是儿子呢?”
“先查当年银路,再看见证。”
“那官府分年偿还时,若债主中途去世?”
“未还部分归合法继承人,不得因此销账。”
赵临安越问眼睛越亮。
“沈姑娘,您这套规程能不能借我抄一份?”
“可以。”
“那清债专库当初怎么想到三方按押的?”
“吃过太多单一官印的亏。”
“白账药墨呢?”
“这个不能随便教。”
“为什么?”
“怕你学会以后拿去造假。”
赵临安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沈姑娘果然谨慎。”
不远处,谢惊寒正在和县令核验一份旧刑案。
听见这边笑声,抬头看了一眼。
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赵临安又抱着两册地方旧账凑过来。
“沈姑娘,午后若有空,我想请教一下盐债与粮债的利息怎么分。”
“可以。”
谢惊寒又抬头看了一眼。
还是没说话。
到了午饭时,县令准备了简单饭菜。
沈明姝刚坐下,赵临安又端着碗过来。
“沈姑娘,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谢惊寒终于开口。
“赵账房。”
赵临安转头。
“谢大人?”
“先吃饭。”
语气很平。
听不出不高兴。
赵临安立刻点头。
“是是是,先吃。”
然后真坐到了沈明姝对面。
谢惊寒看了一眼。
端着自己的碗,在沈明姝旁边坐下。
椅子比平日近了半寸。
沈明姝低头喝汤,唇角慢慢弯起来。
赵临安没有察觉,还在继续。
“沈姑娘,您婚后还一直做清债专库的事,谢大人不介意吗?”
这次,谢惊寒放下了筷子。
“为何介意?”
“京中不少人都说,女子成婚后总要顾家。”
赵临安挠挠头。
“我只是好奇。”
谢惊寒淡声道:“她查她的账。”
“我审我的案。”
“家里又不是只有一件事能做。”
赵临安眼睛一亮。
“谢大人好气度。”
沈明姝差点笑出声。
谢惊寒看了她一眼。
“夫人觉得呢?”
“挺好。”
“只是挺好?”
“非常好。”
他这才继续吃饭。
饭后,赵临安又追着沈明姝讨论了半个时辰。
谢惊寒全程没有打断。
只是原本放在两人中间的那本公议账,不知何时被他拿到自己这边。
到了傍晚,回客栈的路上,他话明显少了。
沈明姝故意慢一步。
谢惊寒也跟着慢。
她再慢。
他仍然跟。
走到没什么人的小巷口,沈明姝终于停下。
“谢惊寒。”
“嗯。”
“你今日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真的?”
“真的。”
沈明姝盯着他。
“那我明日继续和赵账房聊。”
谢惊寒沉默两息。
“可以。”
“聊一整日?”
又沉默一下。
“可以少半个时辰。”
沈明姝没忍住,直接笑弯了腰。
“谢大人。”
“嗯。”
“你是不是偷偷吃醋?”
这一次,他没有再否认。
“有一点。”
“为什么不早说?”
“你们在谈正事。”
“谈正事不能吃醋?”
“能。”
谢惊寒想了想。
“但不能因为我吃醋,便让你少做该做的事。”
沈明姝心口一软。
“那你刚才说少聊半个时辰?”
“那是私心。”
“所以还是想管我?”
“不是。”
他看着她。
“只是想让夫人把那半个时辰留给我。”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
沈明姝耳尖瞬间红了。
“你想做什么?”
“吃饭。”
“还有?”
“散步。”
“还有?”
谢惊寒低头靠近。
“亲一下。”
沈明姝笑着推他。
“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对夫人,可以有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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