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源县衙门前,第一只银箱打开后,四周反而更安静了。
老木匠拄着拐,站在最前面。
他手里的旧木契已经磨得发白。
“真还?”
县令坐在账桌后,没看沈明姝,也没看谢惊寒。
只看着他。
“真还。”
“当年县衙征你家榆木六十三根,用于修河堤。”
“应付木银二十七两四钱。”
“十年前未付,是县衙欠你的。”
老木匠问:“利息呢?”
县令翻开新账。
“按清债规程核,利息共十一两六钱。”
“合计三十九两。”
“今年县库先还二十五两,剩十四两写进明年县库第一笔支出。”
“你若愿意分年,便按印。”
“若不愿,县衙继续想办法凑齐。”
人群里终于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以前官府最爱说的就是“先领一点,剩下以后再说”。
可那个“以后”,往往就没了。
老木匠没有立刻按印。
“明年若换县令呢?”
沈明姝看了县令一眼。
县令自己答道:“债不跟着我走。”
“今日这笔账会抄三份。”
“一份县衙。”
“一份州府。”
“一份贴在外头。”
“明年我若调任,新县令接印之前,必须先接这本未清债册。”
老木匠沉默很久。
“那我领。”
二十五两银放到他面前。
他一枚一枚数完,又用牙咬了一下。
旁边的书吏忍不住笑。
“老丈,官银做不得假。”
老木匠瞪他。
“十年前官府还说秋后一定给钱。”
“我不也信了?”
书吏顿时没话。
县令却没有恼。
“让他验。”
“以后每一户都可以验。”
老木匠数完,将右手拇指按进印泥。
可按到收讫单上时,他停了一下。
“这写的是什么?”
书吏道:“已收二十五两,尚欠十四两。”
老木匠盯着“尚欠”两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才把指印按下。
“这就对了。”
“没给完,就不能写清。”
红印落下。
平源县第一笔地方旧债,真正还出去了。
人群里终于有人往前走。
第二个是卖木炭的老妇。
第三个是曾被征走两匹骡子的车夫。
第四个,是当年修河断了腿的民夫。
原本只有十九户愿意核债。
到了午时,县衙门口已经排了四十多人。
沈明姝站了半日,腿有些酸。
她刚想活动一下,手腕便被人握住。
“坐。”
谢惊寒不知道什么时候让人搬来一把椅子。
“我没事。”
“你方才已经偷偷换了三次站姿。”
沈明姝一顿。
“你一直看我?”
“嗯。”
“不是在看账?”
“账不会跑。”
谢惊寒把她按到椅子上。
“夫人会累。”
周围还有不少百姓。
沈明姝压低声音。
“这么多人。”
“我们成婚了。”
“这句话你到底要说多少次?”
“看你什么时候不害羞。”
沈明姝伸手在他袖子里掐了一下。
谢惊寒面不改色。
反而把提前买好的梅子递到她唇边。
“张嘴。”
“不要。”
“酸的,不甜。”
沈明姝看他一眼。
还是张口咬走。
结果刚入口便皱起脸。
“酸。”
“老板说刚好。”
“你自己尝。”
她拿起一颗就往他嘴里塞。
谢惊寒被迫吃下。
沉默两息。
“确实酸。”
沈明姝笑了。
“谢大人也有判断失误的时候。”
“嗯。”
“那怎么算?”
谢惊寒低头。
“赔你一颗甜的。”
“哪里有?”
他在袖中摸出一颗蜜枣。
沈明姝愣住。
“你怎么还藏这个?”
“猜你会嫌梅子酸。”
“那为何还先给我吃梅子?”
“想知道你今日想吃酸还是甜。”
沈明姝盯了他半天。
“现在知道了?”
“知道。”
“什么?”
“甜。”
谢惊寒把蜜枣递到她唇边。
“夫人今日适合吃甜。”
她耳尖微热,咬走蜜枣。
“谢大人现在越来越像哄孩子。”
“没有。”
“那像什么?”
“哄夫人。”
回答得太自然。
沈明姝干脆不说话了。
只把剩下半颗蜜枣塞回他嘴里。
“你也吃。”
谢惊寒低头吃掉。
四周负责核账的书吏全都把头埋得更低。
谁也不敢往这边多看。
到了下午,县库第一年的偿债银已经发出去大半。
剩余的人怎么办,反而成了新问题。
县令把账册送到沈明姝面前。
“剩余二十七户,按县库现银,今年最多还能再还七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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