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亮中午过来送饭。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叫了一声姑,没有人应。
藤椅上的老人歪着头靠在椅背上,脸上很安详。
军大衣从膝盖上滑下来一半,毛毯堆在脚边。
搪瓷缸子里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那张菜地平面图还摊在她的膝盖上,被风吹得轻轻翘起一个角。
亮亮把手里的饭盒搁在矮凳上。
他蹲在藤椅前面,把滑下来的军大衣捡起来盖在秀兰膝盖上。
秀兰的追悼会在煤城第一中学礼堂举行。
这所学校从子弟中学变成矿一中,从矿一中变成煤城一中,秀兰在这里站了三十多年讲台。
她退休以后在社区学校义务教数学补课班,每周收上来几本作业本,用红笔批改,评语还是横细竖粗,和她爹何文远的字一个结构。
孙小娥代表退休教师发言。
她站在话筒前面,手里拿着一张从旧教案本上撕下来的纸。
她说她这辈子印象最深的一道题,是初二那年何老师在黑板上出的矿井排水量应用题。
她把题目抄在笔记本上,拿回家给她爸看。
她爸当时在井下掘进队,看了一眼题目说这个数字不对,矿上的水泵排量比题里的大。
第二天她爸专门去问了程技术员,程技术员说题里的数字是旧数据,新数据要重新核定。
后来何老师改了题目,她重新做了一遍,得了满分。
她说何老师教了她数学,也教了她一件事:
数字不能凑合,错了就要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台下有人笑了,笑完了又安静下来。
矿业集团的刘董事长也来了。
他已经退休好几年了,头发全白了,但说话还是和当年开会时一样嗓门大。
他说何秀兰同志是矿务局子弟中学第一个考上省煤炭工业学校的矿工家属,毕业后回来教了三十多年书,从老师做到副校长,带出来的学生遍布矿区的每一个科室、每一个矿井、每一个车间。
他的前任马董事长退休前跟他说过一句话:矿区有两盏灯,一盏在井架上,一盏在讲台上。
现在讲台上那盏灯灭了,但她照过的地方还亮着。
亮亮代表家属发言。
他站在话筒前面,把一张对折的稿纸展开。他说姑走的那天手里攥着菜地平面图。
那张图是他姑父几十年前画的,上面画着豆角、西红柿、土豆、辣椒、茄子,最后一垄画着一棵歪歪扭扭的小树。
那棵小树后来变成了一片苹果园。
他说姑和姑父这辈子没有惊天动地的事,他们就是每天早上起来熬粥,上午去果园浇水,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
矿区的人一代一代在这里生根,他们就是那棵最早种下去的秦冠。
秀兰的骨灰安葬在矿区东山坡的公墓里,紧挨着程建国的墓。
两块墓碑紧挨着,和旁边程大柱与孙爱莲的两块墓碑连成一排。
墓碑朝向河滩,能看见那片苹果园和井架的天轮。
亮亮把程建国的搪瓷缸子和何文远的竹棍并排放在墓前,又把那张菜地平面图的复印件用无酸纸袋封好搁在墓碑旁边。
秀兰留的那双许翠兰纳的黑灯芯绒布鞋,他放在了墓前石板上,和当年许翠兰送给孙爱莲的最后一双布鞋并排搁着。
那件灰毛衣他叠好了交给了方蕊,说以后每年冬天清园时带出来晒一晒。
多年以后。
矿区的井架还在,天轮还在转,但矿井已经全面停产了。
井架被列为省级工业遗产,旁边的工业广场改成了矿山公园。
那块不锈钢铭牌嵌在井架的底座上,上面刻着这座矿井从投产到停采的全部年份,最下面一行小字写着:
排水系统由矿业集团技术中心程建国主持设计。
北区家属院大部分老房子已经拆了,新建的多层楼房刷着淡黄色的涂料。
只有程家那三间砖瓦平房还保留着,门口两棵杨树被挂上了古树名木的牌子,树龄那一栏刻着数字。
矿业集团把这座院子改成了矿区历史陈列室。墙上挂着程大柱的军大衣,袖子上的三个焦洞还在。
旁边是程建国的排水改造方案图纸,图纸右下角的签名笔迹还很清晰。
再旁边是秀兰的教案和退休证,退休证上的照片是她五十岁那年拍的,头发已经花白,但眼睛还是亮的。
藤条箱子放在玻璃展柜里。
箱盖打开着,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陈列出来。
何文远的笔记本翻到扉页那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何母抱着两个孩子。
程建国的菜地平面图用无酸纸袋封着,最后一垄那棵歪歪扭扭的小树还能看清。
何母的信,何文远从农场写给秀兰的信,程大柱和孙爱莲的铁皮盒子,赵雅琴的信和照片,许翠兰纳的布鞋。
每样东西旁边都搁着一张打印的说明标签,标签上的仿宋体是亮亮托信息录入中心排的版。
河滩上那片苹果园还在。
每年秋天,矿业集团的职工带着孩子来摘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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