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远在旁边用红笔批了一个优字。
她翻到下一页,是她爹在农场时写给她的信。
信纸已经发脆了,蘸水笔的字迹浓淡不均匀。
她看了好多遍,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回去。
程建国的菜地平面图。
图纸已经泛黄了,铅笔画的线条有些模糊,但每一垄地标的作物还能看得清清楚楚。
豆角、西红柿、土豆、辣椒、茄子。
最后一垄画着一棵歪歪扭扭的小树,旁边是程建国写的两个字:
秦冠。
她把图纸摊开看了很久,拿手指头在那棵小树的铅笔印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折好放回去。
何母的信。程大柱和孙爱莲的铁皮盒子。
赵雅琴的信和照片。
许翠兰纳的黑灯芯绒布鞋。
每样东西她都看了一遍,又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两行字。
一行是程建国的生卒年,一行是她自己的。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箱子里,把搭扣扣好。
亮亮每周带女儿回来。
那辆老二八自行车从仓库里推出来了,链条换了新的,脚踏板的橡胶套换成了防滑的,后座两边的辅助轮还是何建设用旧水管改的那副。
小丫头穿着碎花裙子,两只手攥着车把,亮亮在后面扶着后座。
她在杨树底下歪歪扭扭地绕着圈,车轮压在青砖缝上颠了一下,她咯咯地笑,喊着太奶奶你看。
秀兰坐在藤椅上看着那辆老二八晃晃悠悠地拐过一个弯,说比你爷爷学得快,你爷爷当年学骑车在水房门口摔了好几次,膝盖磕掉了两块皮。
丫头从车上跳下来扑到秀兰膝盖上,说太奶奶,我爸说他小时候也在院子里骑车。
秀兰把她抱在腿上,说这辆车以前是你爷爷骑的,后来你爸爸骑,现在你骑。
丫头说这辆车真老。秀兰说老车结实,链条换了好几十条了还能骑。
她拉着丫头的手指向杨树上那窝麻雀,说这只老麻雀是当年那只老老麻雀的孙辈,每年春天都在同一个窝里下蛋。
丫头说窝里有没有小麻雀,秀兰说有,藏在窝底下的干草里,等人走了才探头。
方蕊每周来给秀兰量血压。
她把血压计搁在八仙桌上,把袖带缠在秀兰胳膊上,捏着气囊一下一下地加压。
水银柱升上去又降下来。
她说高压偏高,低压正常。
秀兰说活到这个岁数血压高就高点。
方蕊说高血压不能大意,盐还是要少吃。
她把降压药按剂量装在写着一周七天的小格子里,搁在八仙桌上固定的位置,说每天一格不能忘。
秀兰看着她弯腰整理药盒时额前细碎的发丝垂下来挡住眼角的弧度,和孙爱莲当年坐在野战医院帐篷里给程大柱缝针、又跟她在灶房里一起数药片的身影叠在一起。
孙小娥每周来一趟,有时候带一盆新分出来的文竹,有时候带她女儿画的水彩画。
秀兰把画贴在书房的墙上,挨着那张菜地平面图。
书房窗台上现在已经摆了一排文竹,都是从孙小娥那盆母株上分的根,有大有小,高高低低地挤在一起。
孙小娥说何老师,你窗台上的文竹可以开个花店了。
秀兰说她这花店只送不卖,谁要就端一盆走。
孙小娥又端走一盆搁在自己办公桌靠窗的位置。
何建设还是每天来。他现在头发全白了,骑着一辆新换的电动车,车筐里装着姚小琴熬的汤。
他把汤搁在八仙桌上,把秀兰的血压数据记在台历背面,说姐,小姚让你今天去家里吃饺子。
秀兰说不去了,今天要在菜地里把番茄架子重新绑一遍。何建设说那我帮你绑。
他从灶房里找出麻绳,蹲在菜地边上把番茄的茎蔓一根一根绑在竹竿上,手法跟他小时候在机修厂车间里拧铁丝一模一样。
秀兰蹲在旁边的垄上拔草,看着他的侧脸,想起她弟从老家骑自行车来北区吃饭的那些年,蹲在杨树底下擦链条,脖子里全是汗。
入秋以后秀兰把自己的藤条箱子重新整了一遍。
她把笔记本、菜地平面图、何母的信、她爹从农场写给她的信、铁皮盒子、赵雅琴的信和照片、许翠兰纳的布鞋一件一件放进去,又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她和程建国的生卒年下面补了一行字:
藤条箱子留给亮亮和方蕊,苹果园留给矿区。
她在箱盖上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亮亮的名字,把搭扣扣好,推回床底下。
有一天傍晚她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远处井架上那盏灯亮起来。
以前这时候程建国会拄着拐杖从堂屋里走出来,把搪瓷缸子搁在矮凳上,在她旁边坐下。
他问她今天亮亮来过了没有,她说来过了,帮着浇了水,苹果园边上那排新苗子又拔高了一截。
现在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搪瓷缸子搁在旁边的矮凳上,旁边空着一把藤椅。
她习惯性地朝右边看看,又转回来,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搁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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