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满仓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身上的工装洗得发白,领子熨得整齐。
乔心悠没开门,站在院里看着他。
“乔同志,我来问个事。”刘满仓的声音不大,往巷子两边瞄了一下。
乔心悠走过去,把院门打开半扇。
刘满仓站在门槛外头,没进来。“机械厂那边的验收标准,是你定的吧。”
乔心悠没否认,也没承认,就站着看他。
刘满仓搓了搓手。“我不是来找事的,我就是想问问,这个标准你能不能给我一份,站里现在供货也得按这个来,我手底下那几个分拣工连一等二等都分不清。”
乔心悠靠在门框上。“你来找我要标准?”
刘满仓的脸红了一下。“许主任说了,以后不分级的菜一律不收,可站里以前没干过这事,我总不能瞎分吧。”
乔心悠进厢房拿了张纸出来,是她写的那份分级标准的底稿,递给刘满仓。
刘满仓接过去看了两遍,叠好揣进兜里。“谢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乔同志,有个事跟你说一声——老赵这两天在站里坐着,逢人就说你抢了蔬菜站的买卖,好几个职工都听见了。”
乔心悠没接话。
刘满仓往巷口走了两步,回头说了句:“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他走了。
乔心悠关上院门,回了厢房。
刘满仓这人不坏,接了个烂摊子,站里的仓库被老赵掏空了一半,他补都补不起来,还得按新标准供货。他来要标准是真的,提醒她也是真的。
乔心悠在账本上记了一行字:刘满仓来访,提醒老赵在站里散播言论。
笔停了一下,她又加了半句:此人可用,但不可全信。
——
老赵这几天过得不好。
停了签批权之后,他每天还得去站里坐班,从早上八点坐到下午五点。办公桌上什么都没有,连公章都被刘满仓锁进了柜子。
以前他进办公室,泡茶倒水有人抢着干。现在他进门,屋里几个人连头都不抬。
姓方的更绝,老赵停职第二天他就请了病假,说腰疼,一连请了五天。方家那口子在巷子里碰见老赵媳妇,绕着走。
老赵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个搪瓷杯,茶叶都泡烂了也没喝。
他在想一件事。
县社查账的时候,查出了出库单造假和菜款克扣,这两项够他吃个处分。但还有一笔钱,查账的人没注意到。
去年年底,站里有一笔现金补贴,是上头拨下来给散户菜农的过冬补助。两千三百块,打到站里的账上,按名单发放。
名单上有十七个人。
老赵发了十二个人的,剩下五个人的钱——九百二十块,他拿了。
这笔钱没走出库单,没有票据,是他直接从保险柜里拿的现金。当时他想的是,五个散户里有三个搬了家,两个年纪大了不种菜了,没人会来要这笔钱。
可现在县社在查他。
查出库单是一回事,查到这笔补助金又是另一回事。出库单造假顶多是处分加罚款,补助金侵吞那就是贪污,够判刑的。
老赵的手捏紧了搪瓷杯。
九百二十块,他得在纪检的人查到这笔钱之前,想办法把窟窿补上。
可他现在手里没钱。家里的存折上还剩四百多块,不够。
他从哪里再弄五百块?
中午下班的时候,老赵骑车回家,路过机械厂后门。
后门口停着一辆板车,车上摞着五个菜筐,一个扎辫子的姑娘正从车上卸筐,张师傅站在旁边帮忙搭手。
乔心悠。
老赵的脚蹬慢了。
他看见张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几张递给乔心悠。乔心悠接过去,当面点了一遍,然后从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写了几笔,撕下一张给师傅。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乔心悠把筐搬上车,蹬车走了。
老赵停在路边,眼睛盯着乔心悠远去的背影。
她每天送两个厂子,一天的货款少说也有十几二十块。一个月下来,光货款就是五六百。
五六百。
他缺五百。
老赵骑上车,慢慢往家蹬。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一件事。
乔心悠的货款是现金,每天收完钱揣在挎包里骑车回家。从机械厂到她家那条巷子,要经过三个路口,中间有一段是土路,两边没什么人。
要是她的钱在路上丢了呢?
不对,丢了不够。
要是她的钱丢了,刚好在蔬菜站附近被人“捡到”呢?
再要是——有人说看见她从蔬菜站那边出来呢?
老赵蹬着车,脑子越转越快。
乔心悠把他搞成这样,他得让她也尝尝被人怀疑的滋味。只要造成一个“乔心悠偷了蔬菜站钱款”的事实,哪怕最后查不出来,她的名声也完了。名声完了,机械厂和纺织厂还敢用她的菜吗?
一石二鸟。
她倒了,他那九百二十块的事也能拖一拖——县社那边一旦把注意力转到别处,他就有时间把窟窿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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