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又是大雨。
这几日庄上忙着掏暗沟,挑石子,扶荞麦苗,田埂上的石灰被冲了又得再撒一道。
幸而蓝田山庄在终南山脚下,山里气候偏凉,收麦子比山下晚十天半个月,离农忙还有段时日。
元嘉刚从后山回来,油衣还没脱下,就有人敲了门。
阿罗在门外大声说:“娘子,是我。”
于是元嘉又走回去开门。
隔着雨帘,阿罗斜着伞将手上一封信递给元嘉:“娘子,薛女史的信,是谷典卫送来的。”
元嘉刚接过来,就有一抹身影从远处走来,脚步很急,不一会儿就接近二人眼前。
鞋底踏在雨的积水里。
阿罗听到动静侧头:“似是柳娘子?”
元嘉心中早有猜测,与阿罗说:“你刚从学堂过来?还没吃饭吧,灶房留了酱焖牛肉馅的饼,回去换了衣服先去吃点。”
“哦,是,娘子。”阿罗点点头,撑着伞转身。
柳栖微已疾步走至二人跟前。
她紧抿着唇,发丝贴在素净的脸庞上,肩头被雨打湿了打半,鞋面都是泥浆。
看样子是跑过来的。
与她相对时,阿罗愣了一下,微行简礼。
柳栖微顾不得回礼,只是胡乱一点头。
阿罗虽觉奇怪,但也只是看了自家郡主一眼,转身回上房偏厢。
柳栖微将伞打高了些,伞面一扬,露出微蹙的眉眼。
与元嘉对视。
“贵主——”
这样简单唤一声,元嘉甚至能听见她未平复带着急促的呼吸。
元嘉侧身:“先进来吧。”
柳栖微收了伞放在门口。
元嘉拿了一条干净的水纹绤手巾递给她,柳栖微接过稍微擦了一下被雨打湿的发丝和衣肩,目光却紧随着元嘉。
元嘉笑问:“柳娘子是有何疑惑?”
柳栖微盯着她:“贵主为何将那本书给我?”
元嘉不解:“不是娘子要的?”
柳栖微极快的轻咬了一下唇。
她在书中看到了一纸似是随手一夹的拓本,但她却不知如何开口。
“贵主。”
柳栖微深吸一口气。
元嘉“嗯?”一声,等待的目光注视着她。
柳栖微终于拿出手写拓本,纸张崭新,和那卷旧书形成鲜明的对比。
元嘉轻笑了一声。
“娘子是说这个?”
她问。
柳栖微点了一下头。
元嘉接过她手里的水纹绤手巾,转身挂在旁边面巾架上:“给娘子的那本书,据说是先帝在时工部一位郎中撰写。”
柳栖微呼吸放得极轻。
“这位郎中大人倒是敢于尝试革新,有经世致用之才,只可惜时运不济,一时不注意,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家、破、人、亡。
轻飘飘四个字,落在柳栖微心口处,却似有千钧重。
她花了好大力气才能稳住不失态,只是开口声音总有压不住的嘶哑意味:“他……”
察觉到自己似有些失声,柳栖微干脆不说了,只能握着拳头垂着眼眸。
元嘉也没吊着她,轻声说:“书是好书,虽已过去多年,但任有大部分可用的,甚至有些想法放到如今仍然走在前沿,若能翻译成图文广为流传,定然于民生有益。”
“只是柳娘子,你是否也觉得书中许多事物,有些熟悉呢?”
还未在长安城普及的曲辕犁,改良过的筒车,设计优越的引水石堰,精密的碾硙水轮铜套……
元嘉前后在蓝田山庄走过几十遍,一桩桩一件件,再一和书对上很难不觉得眼熟。
柳栖微攒眉嗫嚅,心中百般犹豫,好几次张口欲言都没能说出来。
元嘉便笑问:“我已说完了,娘子没有什么要与我说的?”
想来柳栖微来找她,也是有开门见山之意。
“譬如,娘子何时来到的蓝田山庄,十六年前那位庄主是何人,娘子定然知道吧。”
“或者说,娘子来到蓝田山庄,与这位庄主有什么关系?”
元嘉刚买下山庄时,老契只有两张。三年前买下山庄的前任庄主所有,以及十五年前买下的前前任庄主所有。
至于再先,牙人说是丢失了。
究竟是丢失,还有人刻意为之?
元嘉本来不欲深究的,她欣赏柳娘子之才,也看中这片地的潜力,愿意加以信任。
只是李惟淳最近有些奇怪,总去说一桩已经过去十几年的案子,又不明目的,若她不早做准备,只怕陷于被动。
但若她回长安之前,还没等到柳栖微登门,元嘉便也不会多问了。
元嘉静静看着柳栖微。
柳栖微握着元嘉着人拓印的那张纸,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看似踌躇不定,只有柳栖微自己知道,她是说不出来。
元嘉走过去想要去拿她手上的东西,确认一下上面应当就是那些内容。
缓部走到柳栖微鞋尖前两寸,元嘉正说:“娘子若不愿多言便当我那日没去过,这张纸也——”
却倏然声音一顿。
一滴水从柳栖微瘦削的下巴滑落,快得元嘉以为是没擦干净的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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