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栖微低着头,开了闸似的泪水从闭着的眼里连滚下来,洇湿了睫毛与脸边发丝。
一言不发,脸上甚至没什么哀恸的表情,只有眼泪显示出她此刻的哀伤。
这下轮到元嘉讲不出话了。
“我——柳娘子——”
元嘉慌忙去找一条干净的手帕。
先揭开妆奁的盖子翻一翻,打开床头矮柜的小门往里摸了摸,再转身去衣桁上摸了摸洗过的那件天水碧缭绫披衫的袖袋。
手巾是因雨天备着,吸水性好,若淋着雨可应急使,她来蓝田山上本就没带什么,这些东西还都是阿罗在整理。
她翻了半天,一时真没找到。
“你等一下,面盆架上的水是干净的,只是有些凉。”
“我记着这有条没用过的素帕啊——”
柳栖微忽地上前抓着元嘉的小臂:“贵主。”
她外表看着柔弱单薄,力道却不小。
元嘉转头,手还放在挂裳架上。
柳栖微手背草草蹭一下脸颊,咸湿的眼泪糊在皮肤上确实有些难受,但她现在顾不了这个。
她说:“贵主问我这些,只是想知道山庄从前的事?”
声线虽哑着,音色却很平静。
元嘉的手从挂裳架移到下面的平脱柜,终于找到几条叠放整齐的绣线细葛帕子。
她递给她,摇摇头:“并非。”
“我若单为了这个,买下山庄第一次见你便会追根刨底。”
“多谢。”柳栖微低声。
“贵主心中已有猜测了吧?”
元嘉点点头:“猜不过七八分,是我心急,你若实在忌讳便罢了。”
柳栖微一怔。
她觉得元嘉可能还没猜透。
她哭也哭了,想也想了,此刻闭了闭眼睛,挣扎一番还是打算坦而告知。
柳栖微说:“我说我在这长大,绝非欺瞒。”
“因为十六年前,蓝田山庄的主人……”
“正是我阿爷。”
她尽量用最平和的语言去叙述。
这是元嘉没有猜到的。
“……最开始那位庄主,是林大人?”
蓝田山庄……
蓝田农疏……
是了!
她最开始把这本书和蓝田山庄联想起来,并不是因为那些东西,而是很直白是,就是因为名字。
只是后来想得越多,便给忽略了。
柳栖微极微弱的点头:“阿爷从来心怀百姓……他说若水利修好了,田里就能多打粮食,农具改好了,力气就能少费一半,种子选好了,灾年也能熬过去。”
阿爷留下来的手稿她都收着,就是希望阿爷没完成的事情,她能去实现。
想到自己阿爷,幼时各种画面一帧帧闪现,柳栖微总感觉分明是不久前的事,怎么一晃,近二十年就过去了呢?
物非人也非。
“我幼时常与阿爷来此,后来家中出事……”
“如今的阿娘,从前是我奶母,后来到山中看庄,出事后我便随他们长住庄中了。”
大恩大德,叫一声阿娘阿爷不为过。
原来是这样。
可:“是谁救下了你?”
元嘉疑问。
一对家中老仆妇,应当没有这样通天的本事吧。
柳栖微有片刻不语。
元嘉便点点头:“便当我没问。”
“你阿爷的事……你可有想翻案?”
虽人已逝,但身后清名重返,于生者到底是个安慰。
柳栖微苦笑一声:“阿爷说自己做错了事,应当有罚,只是连累了我们……翻什么案呢?难道去怪那些受害的百姓?”
元嘉瞬间反应过来。
安王信誓旦旦说此案有疑,但柳栖微仿佛并没有怀疑过这件事。
元嘉其实也有搭手之意,但柳栖微不知情,她没查清前就没再多说。
“我也是碰巧看到此案,有疑便问了下。”
柳栖微没料到她就这样轻轻放下:“……那若没什么事,我便先走了?”
她的身份,怎么说,也是罪臣之女。
住在蓝田山庄,往严重了说,元嘉这是窝藏。
元嘉只点点头。
柳栖微垂眸,行礼转身。
她掌心刚覆上门未经细刨的柞木门,元嘉重新坐下,拆开薛容绣让谷沉捎来的信。
薛容绣写信爱用自己裁的桑皮纸,随手折成两指宽的长条,信纸边缘还留着撕下时不规整的毛边,极细的小楷竖写着几列字。
路上遇雨,信纸上会染几圈水渍,墨迹被洇得稍微模糊,比寻常松烟墨略淡一层。
元嘉只淡扫一眼,未去细看,却倏地站起来。
真是个疯子。
“柳娘子——”
元嘉喊了一声。
柳栖微回头。
“跟我回长安城吗?”
柳栖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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