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刻钟前。
#元嘉视角。
司酒侍立官端着银壶从宗室席后方走过,衣袂飘过间,一丝甜腻中透着苦涩的陈腐药气,混在菖蒲酒和艾草蒸熏的浓郁里。
李连漪端着一壶新烫的菖蒲酒离了桌案。
动席惊现异象,席间嗡声四起,窃语如潮。
元嘉的余光追随着已经走过去的司酒侍立官,对方左手端壶,身形极高,体型魁梧。
总觉得哪里有些熟悉。
身边的夫人贵女还在低声议论,司酒侍立官脚步极慢,端壶的手已由左手换成右手。
元嘉抿一口酒水。
少帝淡淡的诘问声起。
司酒侍立官广袖之下,手掌往腰间去探。
瞬息之间,元嘉忽然想起什么。
昨夜她未睡着,见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身形与之似有几分相似。
时人认为,人生来习惯用右手是因为得了“天地之正气”,而习惯用左手则是“得气之偏者”,并不常见。
昨晚那人影,动作之间,总是偏向左边。
而眼前此人,似也是左手更利落。
司酒侍立官好像往腰间在摸什么,手一顿,应当是找到了,借着袖子遮掩,正欲取出。
元嘉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她酒盏未放下,手一滑,摔在砖地上。
哐啷一声响,酒液四溅。
旁边夫人吓得转头看过来。
元嘉弯唇抱歉说:“失手。”
司酒侍立官动作一颤,停了一瞬,转头看来。
还没来得及再行动,一枚粗针便没入他的后颈,正中风府穴。
他面色一僵,缓缓倒下,手里的酒盏也再拿不住。
元嘉一愣。
这可不是她干的。
席间不知道是谁先急急开口一句:“有刺客!”
“护驾,快来人!”
元嘉迅速朝粗针发射过来的方向看去,东席那边也是一片混乱。
安王安然坐在席间,遥遥对上元嘉视线,脸上看好戏的笑容浮现,又转瞬即逝。
粗针就是从安王那边穿射而来,安王……可会看到是谁动的手?
西席首位,李涟漪在为太后斟酒。
花盆从木架砸落,李连漪立马扑过去,沾了血色的衣裙混着泥土。
扈慈驾之功。
众人的关注由龙影与酒燃的异象转到太后的位置。
随后是慌张传御医的动静。
元嘉目光落到倒下那人人身上,只见其腹部起伏平缓,尚不知生死。
元嘉苍白着脸,对宫婢说:“侍席姐姐,这也太吓人了,扶我去偏殿休息会儿罢。”
这是再合理不过的请求。
宫婢应是,将她扶起。
元嘉衣袖掩唇,余光一瞥。
李连漪那边已被屏风团团围住,至于安王,端的是一副好整以暇。
她这些兄弟姊妹,看着一个个乖巧单纯,散漫疏懒。
实则难道真是天真懵懂?
宫婢搀扶着元嘉,她一副惊吓过度的模样,一步步走得极慢。
走到司酒侍立官的身边时,还酿跄了一下。
少帝正从屏风后走出,倾听裴守约声泪俱下的陈情。
怪道这次端午宫宴一改往日,办的如此声势浩大,朝中重臣和皇室宗亲几乎都来了。
原来是一场针对裴氏的鸿门宴。
*
偏殿之中。
一座紫檀木镶螺钿的屏风隔出内外两间,屏风上嵌着百宝嵌的花鸟图样,色彩温润。里间只设了一张矮榻、一方小几,几上搁着一盏未点的油灯和一只空瓷碟,殿角一只铜熏炉。
侍席宫婢矮身将元嘉搀到榻边,又去屏风边取了一条薄毯来,轻轻盖在她膝上。
“贵人,您先歇一歇,奴婢去给您倒盏温水来。”
元嘉轻声说:“有劳姐姐了。”
“贵人言重。”
宫婢福了福身,转去往外间角落的小几边上,铜壶里还有半壶温着的茶,她倒了一盏。
捧回来时,将茶盏双手奉上。
元嘉接过,拿掌心捂着盏壁,声音虚弱地像一缕烟:“外头那人可有请太医来看,姐姐可否去瞧瞧?”
宫婢只当她是眼见着人没了,害怕才如此,不疑有它:“那……贵主稍歇片刻,奴婢去问问。”
元嘉气若游丝,点头算是应了。
宫婢穿过屏风轻关上殿门,四下只剩她一人。
元嘉坐起来。
神色间哪有半分孱弱倦怠。
她起身四下看了看,偏殿外倒是有宫人,但离得极远。
巡视了一圈,元嘉才回到屏风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纱囊。灰青色,口上系着一根细棉绳。
是方才借着酿跄之机,从那个司酒侍立官身上捡到的。
她捏住绳结轻轻一抽,囊口松开,里面分明是一串暗褐色的小香丸,龙眼核大小,表面裹着一层极薄的细绒。
看起来像是宫中常见的避暑丸,端午前分发各宫,公主府也会得一份。
但不同于往常的清苦要香,这袋香丸有一股很淡的异味。
元嘉不懂草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味道。
她研究了会儿没研究出来,听到殿门那边有动静,又迅速将避暑丸收好。
本以为是那位宫婢回来了,正想询问一下主殿的情况,却见屏风后过来之人走得大摇大摆,昂首阔步。
安王施施然负手:“成阳,听说你被吓到了,我刚瞧过连漪,特意再来瞧瞧你。”
元嘉抽动嘴角:“谢安王殿下关心,尚且无事。”
安王摆摆手:“应该的应该的。”
“连漪那孩子也是莽撞,那么大一个花盆,说扑上去就扑上去,我看着她现在脸色白得和纸一样,已被轿撵抬回太后娘娘宫中了。”
元嘉问:“你见着她伤怎么样了?”
“被薄毯裹得紧紧的,尚不知道。”他笑得真诚,“不过太后娘娘心疼得不行,叫她搬去一起住,指不定还要给她实封食邑,甚至开府建牙呢。”
“她这一挨,值啊。”
元嘉若有所思。
又听安王问:“成阳,你方才在宴席上,没带什么走吧?”
他还是那样没心没肺的笑容,但元嘉觉得,其中音调似乎沉了几分。
元嘉也弯弯眉眼:“殿下这话说的,我能带什么走呢?”
安王咧着白牙:“我也不知,只是方才来时,好像见着谁在找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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