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来报谢家来人时,沈韫正在前堂看军报。
宋伯进来,低声道:“娘子,谢娘子来了,说有奉天亲笔信。”
沈韫抬眼。
前堂里原本还在说话的人都静了一下。
许氏看她。
沈韫把兵部副抄压下:“请。”
谢白苏进来时,斗篷上还沾着雪水:“沈娘子。”
沈韫起身还礼。
谢白苏看着沈韫,她一身素色常服,脸色很白,眼下有淡淡青影。她站得端正,腰背笔直,像一点风都吹不动,可谢白苏是医家女,一眼便看出这副端正底下全是虚撑。
谢白苏没有当众说破,只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奉天来的。”
沈韫伸手接过。
封皮上是谢长宁的字。
沈韫。
字写得稳,笔画却比平日略重,写字的人左肩有伤,右手下意识用了力。
沈韫拆信时,前堂里没人出声。
信纸展开,里面只有几行。
我没死。
左肩伤未及筋骨,已止血,发热未起。能走,能写信,也能继续看伤。
永寿尚可守。
我会回去。
你等我。
沈韫看着那句“我没死”。
然后看第二遍。
再看第三遍。
谢白苏站在一旁,原本想说几句前线情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韫把信慢慢折起:“他伤势如何?”
谢白苏道:“未及筋骨,失血不少,但止住了。前线伤兵太多,他又硬撑了几日,跟着去了永寿,伤口牵裂过一次。”
沈韫垂眼:“他肯休息?”
谢白苏看着她:“休息了。”
沈韫轻轻嗯了一声。
谢白苏又道:“他这封信托我务必亲手送来。”
沈韫指尖按在信上:“多谢。”
谢白苏笑了一下:“沈娘子先别谢。”
沈韫抬眼。
谢白苏道:“谢仲达让我顺路看看你的身体。”
沈韫一顿。
春芜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
沈韫道:“我无事。”
谢白苏温和道:“我给你扎了这么久的针,这句话在我这里已经不大作数了。”
许氏立刻道:“谢娘子说得是。”
沈韫看向舅母。
许氏把她往椅子上一按:“坐下。”
谢白苏在她对面坐下,指尖搭上沈韫腕脉。
前堂里静了下来。
谢白苏原本脸上还有一点笑,摸到脉后,笑意慢慢淡了。
沈韫没有说话。
谢白苏换了一只手,又看了她喉侧还没散干净的淤青:“这里伤过?”
沈韫道:“旧伤。”
谢白苏看她一眼:“半月前的旧伤?”
沈韫沉默,谢白苏便不问了。
她收回手,道:“虚火上扰,睡得少,食也少,心神不宁。外头看着冷,里头全是绷着的。再这么熬,仲达回来之前,你先把自己熬倒。”
沈韫道:“我还能撑。”
谢白苏叹了口气:“你们两个说话,真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她写了方子,递给春芜。
“仲达说他走的时候把你汤药停了,如今可以再喝起来,先照这个吃三日,夜里若还不睡,就把灯撤了。”
春芜立刻接过方子。
谢白苏收好药囊,忽然看向屋中其他人:“既然来了,不如都看看。”
不止舅舅舅母,西厢看书的梁睿严稚也被叫过来,连春芜和门外的宋伯都没被放过,前堂这一圈脉摸下来,谢白苏写了六张方子,外加七条口嘱。
看诊后,谢白苏被许氏留下用茶。
沈韫原本也在,后来春芜来报中书送了兵部新副抄,她便起身去前堂。
谢白苏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许氏道:“谢娘子有话要问?”
谢白苏收回目光,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夫人看出来了。”
许氏也笑:“你方才给一院子人把脉,把脉把到最后,只差把话写在方子上了。”
谢白苏轻轻叹了口气:“做阿姊的,脸皮总要厚些。”
许氏端起茶盏:“为谢郎君?”
谢白苏点头:“谢仲达这个人,夫人大约也看得出。他什么都明白,就是自己的事上很笨。”
许氏忍不住笑了一下:“是有些笨。”
谢白苏道:“他已经二十四了一直没有议亲,家里本就上火,这次又在奉天受伤,我看他写给沈娘子的信,便知道不是寻常。”
许氏没有接话。
谢白苏放下茶盏,语气更郑重了些:“我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想先同夫人说几句闲话。不算正式问亲,也不敢冒昧替谢家下定论。”
许氏看她。
谢白苏道:“沈家如今情形,想必不会把沈娘子当寻常出嫁女。”
许氏手指微微一顿。
谢白苏继续道:“沈公追复官爵,沈家门庭也要立起来。沈娘子是沈家仅剩的嫡脉,又曾做过留后。她若成婚,恐怕不是简简单单从沈家门里出去,到旁姓门里做媳妇。”
这话说得很谨慎,也很清楚,许氏看着谢白苏,心里倒生出几分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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