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倾颜闻言,唇角骤然勾起一抹极浅、极冷的弧度,是彻彻底底的嘲讽与释然。
明白?
她早已不必明白。
她熬过了刑台蚀骨之痛,熬过了日夜执念之苦,熬过了满心荒芜之寂,早已挣脱了为他困住的牢笼,走出了那场困了半生的梦魇。过往对错、是非缘由,于如今的她而言,早已无关紧要。
她不需要明白,也懒得明白。
“不必了。”
淡淡三个字,终结了所有纠缠。
话音落,她眸底寒霜更盛,没有再多看慕江淮一眼,抬手便是轻轻一拂。
砰——
木门轻合,隔绝了门外清冷的月色,也隔绝了那个伫立半生、纠葛半生的身影。
彻底斩断了所有旧念与过往。
屋中再次恢复静谧,只是氛围再也不复先前的温柔缱绻,只剩沉沉的清冷余韵。
慕倾颜立于门后,静静伫立片刻,眼底所有的冷冽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恍惚。那句“以后你会明白的”,如同回音,轻轻萦绕在耳畔,挥之不去,带着莫名的厚重,让她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可这丝异样,转瞬便被她尽数压下。
过往皆序章,前路才是归途。
她缓缓转身,回眸看向榻边静静伫立、满眼担忧的少年,眼底的冰冷彻底消融,恢复了方才的温和柔软。
她缓步走回桂振宇身前,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牵住他的手,指尖力道轻柔安稳,语气恢复了方才的慵懒淡然:“无事了,继续给我上药吧。”
说罢,她再度褪去外袍,坦然侧身而坐。
历经生死、褪去执念的她,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拘谨扭捏。她只微微抬手,轻浅遮挡住胸前方寸,余下脊背坦然展露,皮肉之上的伤痕清晰可见,却不见半分孱弱卑微,只剩坦荡从容。
月色透过窗纱落在她莹白的肌肤上,伤痕狰狞,却衬得身姿愈发清绝易碎。
一旁的桂振宇骤然红了耳根,少年眼神慌乱躲闪,不敢直视,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手足无措地别过头,声音细弱又窘迫,带着青涩的慌乱:“师、师姐……你、你遮一下呀……”
少年纯粹干净的羞涩,冲淡了屋中残留的沉郁凝滞,添了几分鲜活的少年气。
慕倾颜看着他慌乱腼腆的模样,心头那点莫名的郁结悄然散去,低低轻笑一声,眉眼温柔,乖乖微微侧过身,稍稍遮掩,任由少年继续为自己疗伤上药。
这一次,屋内只剩细碎温柔的动静,再无半分阴翳纠缠。
桂振宇耐着性子,小心翼翼将灵膏尽数涂满伤口,又以温和灵力缓缓熨帖疏通经脉淤积,全程恭谨温柔,不敢有半分逾矩,直到确认伤势尽数稳定,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
确认慕倾颜无碍之后,桂振宇收拾好药盏,轻声叮嘱她好好休养,便躬身告退,踏着满地月色,缓步离开了圣女峰。
青石板路微凉,山间晚风习习。
少年一身青衫,步履轻快,心头藏着甜甜的暖意与安稳,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少女肌肤的微凉触感,唇角始终噙着藏不住的温柔笑意。
可就在他行至半山腰、林木幽深的无人之处时,周遭晚风骤然凝滞。
一道清寂修长的白衣身影,无声无息自浓绿树影中缓步走出,静静拦在他身前。
是慕江淮。
他立在月色树影之下,周身气息孤寂落寞,眼底早已没了方才面对慕倾颜时的隐忍纠葛,只剩一片沉沉的肃穆认真。
桂振宇脚步骤然顿住,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了袖中手掌,身姿绷紧,恭敬又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位曾经撑起玄梦宗的前辈。
四目相对,短暂的静默蔓延林间。
最终,慕江淮望着少年眼底纯粹的赤诚与对慕倾颜的真心,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无尽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酸涩,有不舍,有心疼,千般情绪,最终尽数沉淀为一句郑重无比的嘱托。
他嗓音低沉沙哑,带着耗尽所有气力的疲惫,一字一顿,郑重托付:“好好照顾她。”
短短五个字,轻如晚风,重如千钧。
这是他亲手带大、护着长大的小师妹,是他年少时放在心尖呵护的人,是曾经满心满眼只有他、为他执念半生的慕倾颜。
从前,他是她唯一的依靠,是她所有的归途。
可如今,世事翻覆,造化弄人,他身不由己,深陷棋局与天道桎梏,再也无法护她周全,再也不能陪在她身侧。
从今往后,能守在她身边,予她温柔陪伴、岁岁安稳的人,再也不是他了。
话音落下,不等桂振宇应声作答,慕江淮的身影便化作一缕浅淡白影,随风消散在茫茫夜色之中,不留半点踪迹。
林间晚风再次恢复流淌,只剩少年立在原地,久久未动,心头沉甸甸的,满是难言的复杂。
而无人窥见的虚空暗影之中,方才骤然消散的慕江淮并未远走。
他隐在月色阴影里,遥遥望向圣女峰那扇亮着微光的窗棂,漆黑的眼眸,终于彻底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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