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晚风寂寂。
雕花窗棂半敞着,泄入一屋温柔的月色,清辉铺洒在精致素雅的闺房之中,落得满室静谧安然。
白日里一剑开云海、振臂召群雄的凛冽锐气已然褪去,此刻的屋中,只剩一室温润柔光,与难言的缱绻细碎。
慕倾颜褪去了白日的素白仙裙,只着一身单薄的素色里衣,长发松松挽起一半,余下发丝慵懒垂落,铺在莹白纤细的脊背之上。
后背纵横交错的伤口尚未愈合,深浅不一的红痕盘踞如雪玉裂痕,是昨夜对峙激战、万里御风落下的旧伤,被白日催动灵力、挥剑振宗的剧烈动作牵扯,又隐隐翻涌着刺骨的痛感。
她侧身坐于软榻边缘,身姿单薄纤柔,少了几分圣女的凛然傲骨,多了几分卸下锋芒后的脆弱鲜活。
桂振宇端着一盏温热的疗伤灵膏,单膝跪在软榻前,少年青衫整洁,眉眼温顺澄澈,指尖沾着微凉的膏体,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小心翼翼避开破损的皮肉,一点点轻柔涂抹。
他全程屏着呼吸,生怕力道重了半分,惹得身前之人疼痛难忍。温热的灵膏触肤微凉,带着温润的修复灵力,缓缓渗入肌理,稍稍抚平了筋骨间的酸涩刺痛。
室内安静得只剩少年细微的呼吸声,以及灵膏抹过肌肤的轻浅声响。
良久,桂振宇看着那依旧狰狞的伤口,眉心紧紧拧起,眼底盛满掩不住的担忧,终是忍不住轻声开口,嗓音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温润,又藏着几分忐忑不安。
“师姐,你伤势未愈,尚且牵动内里经脉积淤,这般勉强撑着……你真的可以按时参加落云巅的仙门大比吗?”
仙门大比天骄云集,凶险莫测,稍有不慎便是重伤陨落。以她如今带伤之躯,纵使天赋绝世、剑意超群,终究是太过冒险。
慕倾颜闻言,肩头微微松弛,未施粉黛的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恣意的笑意,褪去了白日对敌的冰冷凌厉,也褪去了过往的沉郁悲凉,只剩几分轻松坦荡的慵懒。
她微微侧过头,紫瞳澄澈透亮,月色落进眸底,漾开细碎温柔的光泽,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的骄矜,冲淡了满屋的沉闷。
“瞧不起谁呢,臭小子?”
顿了顿,她脊背微挺,虽动作轻柔,却自有一身藏不住的底气,轻声笑道。
“你师姐,厉害得很。”
从前困于情爱执念,被心魔桎梏,被天道裹挟,才会屡屡身陷囹圄、满身伤痕。如今她斩断执念、挣脱阴霾,心境通透圆满,双帝灵根尽数解封,妖皇血脉隐隐苏醒,这点伤势,于她而言,不过是皮肉之苦,根本挡不住她奔赴前路、扞卫宗门的脚步。
桂振宇望着她眼底全然不同的鲜活锋芒,心头的郁结稍稍散去,指尖的动作愈发温柔,默默低头继续为她上药,眼底满是全然的信任与顺从。
就在这温柔静谧的瞬间,吱呀一声轻响,突兀打破一室安宁。
紧闭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缓缓推开。
晚风裹挟着夜色微凉,顺着门缝徐徐涌入,一同漫进来的,还有一道刻入骨髓、熟悉到极致的清冷气息。
那气息萦绕多年,曾是她年少时全部的温柔期许,是她沉溺黑暗时唯一的念想,也是她此生彻底斩断、再也不愿回望的过往。
屋内烛火轻轻摇曳,光影晃动摇曳。
慕倾颜脊背微僵,哪怕不曾回头,看不到来人面容,可那深入神魂的熟悉感,瞬间攫住了她所有心绪。无数尘封的过往碎片骤然翻涌,又被她瞬间强行压下,眼底刚刚漾开的温柔,一寸寸冰封凝结。
桂振宇的动作骤然停住,少年脊背绷紧,下意识抬头望向门口,眼底浮出警惕与局促。
门口立着一道颀长挺拔的白衣身影。
慕江淮立于月色之下,一袭素白长袍纤尘不染,身姿清隽如玉,墨发束起,眉眼依旧是那副清冷绝世的模样。
可往日里温润淡然的眼底,此刻覆满层层叠叠的晦涩、隐忍与无人窥见的疲惫,漆黑的瞳孔牢牢锁在榻上少女单薄的身影上,一瞬不移。
他望着她未着外衣、满背伤痕的模样,心口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酸涩痛楚席卷四肢百骸,喉间干涩发紧,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沉寂片刻,他薄唇轻启,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唤她:“颜儿……”
这一声呼唤,温柔缱绻,隐忍克制,藏着他两世所有的愧疚、偏爱与身不由己的无奈,轻得像一阵风,却沉重得足以撼动过往岁月。
榻上的慕倾颜始终没有回头。
她垂着眼睫,长而密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辨不清喜怒,周身温度却骤然冷彻,方才一室的温柔缱绻荡然无存,只剩彻骨的疏离与漠然。
片刻后,她抬手拾起榻边叠放的素白外衣,动作从容平静,缓缓披在身上,一丝不苟系好衣带,将满身伤痕尽数遮掩,也将所有残存的过往情愫,彻底封藏。
做完这一切,她方才缓缓起身,身姿挺拔清冷,一步步越过怔在原地的桂振宇,缓步走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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