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收营,孟赤山留了人设宴。
不是正经席面,就是草原上惯常的那种,几张兽皮铺在地上,烤肉架在火上,奶酒一碗一碗传,没有什么规矩,谁抢到谁喝。
云瑶没喝。
她接了碗,放在膝边,顺着那碗酒的方向往右看了一眼,旁边坐的是萧琰的副将陈硕,陈硕正喝得高兴,没注意她。
她悄悄把碗放远了一点。
今天的宴,名义上是庆演练成功,实则是孟赤山在试探。他坐在主位,吃得不多,话也不多,但每隔一段,就会扯出一个话题,看看哪边的人怎么接。
萧琰很稳,话接得滴水不漏。
云瑶在旁边,吃了点东西,话说得很少,但她没走神,草场、风向、灶火的位置、每个坐席之间的距离,都在她心里有一张图。
宴散在戌时末。
月亮升起来,草原上冷得快,火堆一灭,周围立刻沉下去,黑得很彻底。
次日一早,是狩猎。
孟赤山的部落年年这个时节打围,这次萧琰来,顺势并进,猎场在部落东北方向,山谷口子一带,据说秋末常有鹿群从那条谷道穿行。
云瑶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皮靴,窄袖,把头发收严实,只带了阿殷,跟在萧琰的队伍外围。
她带了弓,腰上挂着短刀,没带火枪。
今天不是演武,不需要显眼。
猎场很大,进山谷以后,各人散开,声音也散开,只剩风声和远处偶尔一声鸟鸣。
云瑶控马慢行,离萧琰那边大约四十步,不近不远,这个距离她能看见他,也能听见动静,但不贴着他,不让人觉得她在盯梢。
阿殷跟在她半个马位后头,没说话。
林子里光线碎,树影压下来,马蹄踩着干叶,声音闷。
云瑶把弦悄悄拉了半截,又放下,手搭在弓背上,随着马颠了两下,眼睛扫着左侧的坡面。
没什么。
再往里走,谷道收窄,两侧的坡陡起来,前方有人喊了一声,说发现鹿踪,队伍往右边分散。
萧琰催马,往右侧的林子里去。
云瑶没急着跟,她停了一下,往左侧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看见了。
坡上,那片密一点的矮灌木丛里,有个形状不对。
不是树枝,是人的肩线。
心往下沉了一截。
她脸上什么都没有,目光从那个位置扫过去,继续往前,像什么都没看见,手已经把缰绳换到左手,右手捏住了马鞭末端。
萧琰在她前方大约二十步。
他身边只有两个侍卫,陈硕分出去了,旁边是孟赤山的几个部将,位置凌乱,没成型的防护。
那个灌木丛里的人,是在等角度。
等一个干净的角度。
云瑶控着呼吸,不能快,快了马会感觉到,她慢慢往前,往萧琰右后侧靠,每一步都踩得稳,眼睛从萧琰背上滑过去,余光压着那片灌木丛。
还没动。
再近一点。
她算了一下距离,算了一下那个射手的可能位置,算了一下萧琰现在的角度和遮蔽,心里过了一遍。
动了。
灌木丛里的阴影动了,轻微,但是动了,像什么东西收紧了。
云瑶手腕一甩。
马鞭在空中斜斜扯出去,带出一声破风的钝响,不是抽打,是横扫,朝着萧琰右侧前方的虚空。
箭来了。
她感觉到的,不是看见的,那根箭在空中几乎无声,但她的鞭子扫过的弧度和那根箭的轨迹交叉,轻轻一偏。
很轻。
就差了这么一点,那根箭从萧琰的肩甲边擦过去,钉进了旁边的树干,箭尾还在颤。
萧琰侧了一下身,下意识扭头。
周围人都慌了,“有刺客!”的喊声炸开来,侍卫扑上来,孟赤山的人也乱了,马群一阵骚动,有人拔刀,有人拉弓,到处是声音。
云瑶没叫。
她不动,就在那里,控着自己的马,让马稳住,手里的鞭子收回来,姿势散漫,像刚才不过是随手抽了个草穗。
萧琰转过来,眼神落在她脸上。
她冲他抬了一下下巴,朝那根钉在树上的箭的方向。
就这一个动作,没有别的。
萧琰扫过去,走过去,拔箭,翻转,看箭尾。
云瑶跟过去,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箭头。”
萧琰把箭头凑近看,沉默了一下。
“有油光。”他说。
淬过毒。
周围的混乱还没平息,孟赤山的人在满坡搜,刺客已经跑了,那片灌木丛里只剩踩乱的土和折断的枝。云瑶扫了一眼,心里估了个方向,没说,因为没用,人早跑远了。
“雕翎,”萧琰说,“北地的箭。”
他说话声音平,但手指在箭杆上停了一下,停在那两个字上。
云瑶凑近,看见了。
箭杆上刻了字,两个字,字迹细,像是事先刻好的,不是临时划的,刀工很干净。
“玄机。”
萧琰把箭在手里捏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云瑶面不改色,往旁边让了半步,给他地方转身,声音很低,只有他俩能听见:“这支箭,您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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