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花双手插在袖筒里,身上的薄棉衣抵御不了多少寒冷的北风。
连翘撑着腰慢慢走近,宋小花转过头,面上一喜。
“组长…”
“我已经不是组长了。”
宋小花有些局促地抠着手指,不知该怎么接下一句。
“进去坐吧。”连翘掏出钥匙,打开院门。
宋小花跟在她后头,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
屋里的摆设跟之前变化很大,多了不少家用电器,木沙发上是好看的海绵垫,坐下去还吓了她一跳。
连翘往炉子里添了两块柴火,又给她泡了一杯茶递到她手上。
“有啥事儿吗?”
宋小花咬了一下嘴唇,小声说道:“我婆婆没了…”
连翘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时候的事儿?”
“上个月,丧事都办完了。”宋小花声音还是小小的,垂着头,视线落在连翘隆起的肚皮上。
连翘也没再说什么,起身去拿电视边上的饼干铁盒,从里头抓了一把钱出来。
“我也没赶上,一点心意。”她把钱往宋小花手里塞。
钱是烫的,宋小花的手发冷。
不知是站在外面冻久了还是怎么了。
“这钱太多了…”
说着,她只抽了一张出来,剩下的又往连翘手里塞。
“拿着吧,你自己带个孩子不容易。”
要是上辈子的连翘,就像一台没有感情的赚钱机器。
她没有孩子,没有朋友,身后的一大家子都靠着她养,她就活成了男人模样。
可现在她变了。
宋小花没有那么罪大恶极,她只是个害怕丢工作的寡妇。
在生计和友情之间选择,换谁都会做同样的选择。
宋小花眼窝子一热,眼泪险些滚落,她不想在连翘面前哭,那样显得她更蠢了。
“我挺好的,部队给送了米面粮油,还给了钱。”
虽然钱不多,但是仔细一点花总归是笔过河钱。
“你还在废料科?”
“调走了。”
她没说调去了哪儿。
现在废料科是香饽饽,周敏都换上了自己人,她被调到了车间,没有职称的岗位,就是打杂。
所有人都能使唤她,所有人都笑她。
当别人的狗腿子,最后却将她丢在这儿。
她啥也没说,每天勤勤恳恳地干活,为了养家,苦和累都能坚持,只是每天晚上,枕头上总是湿的。
“我这还有些东西,吃不了放着就坏了,你拿回去给孩子。”
连翘起身,将自己藏着的小零食从电视后头摸出来,装了满满一大袋子。
头阵子馋的厉害,她偷偷买来过眼瘾。
宋小花没再推辞,她知道连翘不缺这些。
“徐大哥…他还好吗?”
连翘顿时知道了宋小花的来意。
“他挺好的,住在批发行,这几天腿伤犯了,走路瘸得更厉害。”
宋小花的心刺痛了一瞬,解开棉袄扣子,从里面掏出一对护膝来。
“新棉花缝的,穿上总能好受点儿,别告诉徐大哥是我做的。”
连翘接下,护膝上的针脚整齐细密,显然缝得用了心思。
“我转交给他。”
宋小花提着东西站起身。
“那我走了,你不用送,现在身子重,外面滑。”
“好。”
连翘从窗户看到那道身影关上院门,手摩挲着那对护膝。
呆坐了一会儿,她拿起电话。
“小莉?让徐大哥过来一趟。”
店里的年轻小姑娘有几个都喜欢徐金虎,虽然他跛脚,但在批发行可是镇场子的存在。
平时话少,可为人正直踏实,哪怕岁数大了一点,可结婚过日子不就是图个踏实么。
黄金单身汉的含金量自然不用说。
但是徐金虎一个也不回应,反而还躲避那些送上来的好意。
等不多时,徐金虎开着嘎斯车赶到军属大院。
连翘就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是一杯冷茶。
“找我有事儿?”
徐金虎跛着脚走进来。
“坐。”
连翘没有为他倒茶,指了指茶几上的冷茶,“宋小花刚来过。”
徐金虎的神色一黯。
“后悔那时离开加工厂没有带上她,她只不过想活着,我知道你俩的感情,有些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俩不合适。”
“她婆婆刚没了,自己带着一个孩子,又在加工厂被排挤。”
徐金虎眉头蹙着,心口发紧。
连翘将手上的护膝递给他,“特意给你做的,又让我不要告诉你,如果你真的喜欢她,就别让她继续受苦了。”
徐金虎看着那对护膝,脑海里都是在加工厂的点点滴滴。
宋小花刚来废料科的时候,怯生生的,低着头只知道干活,受了委屈,只会躲在角落里抹眼泪。
他那时像个行尸走肉,过一天便活一天。
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是她笑着喊徐大哥的时候?
还是心疼他腿疼,不知从哪弄来药酒偷偷藏在他口袋的时候?
他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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