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无雪在柴房昏睡了整整两个时辰。曲意绵守在草堆旁,用凉水浸湿的布巾一遍遍擦拭她滚烫的额头,肋下那处刀伤的毒素虽被内力逼住,却仍在皮肉下泛着暗紫色,像一条盘踞的毒蛇。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时,苏月明带着一包退烧的金银花和一卷干净纱布回来,脸色比天色更沉:“西市的酒坊废墟被官府的人围了,带队的是皇城司一个新上任的押班,说是追查偷漏税赋的案子,把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
曲意绵手上的动作没停,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皇城司的人动作太快了,快得反常。那个押班她认得,是韩庆的远房表侄,去年才从地方上调进京。
“钦差大人到驿馆了。”苏月明压低声音,“说是奉旨来慰问殿下的病情,还带了一车药材。但沈肃发现,他带来的那些御前侍卫,换班的时辰和宫中惯例对不上,轮岗的路线也绕开了后巷的制高点。”
曲意绵猛地抬头。几乎同时,柴房外传来脚步声,是裴砚之。他没进来,只在门外说:“钦差在正厅,萧公子让我来取一件外衫,说沾了药味怕熏着客人。”
这借口拙劣得可笑。曲意绵却立刻明白过来,裴砚之是刑部的老手,最擅长察言观色、验伤断案。她迅速撕下一块凌无雪里衣的布料,裹住那枚从杀手身上搜出的铜扣,又往布包里塞了几样无关紧要的杂物,这才递出门外。
裴砚之接过布包时,指尖在布面轻轻点了两下,是个“小心”的手势。
柴房里只剩下油灯芯爆开的噼啪声。凌无雪在昏睡中无意识地蜷缩着,冷汗浸透了她额前的碎发,嘴唇翕动,像是在念一个模糊的名字。曲意绵凑近了听,只听见断续的“葛……家……井……”。
正厅的方向隐约传来谈笑声。曲意绵吹熄油灯,将凌无雪往草堆深处推了推,转身出了柴房。她没有去正厅,而是绕到后廊的阴影里,贴着墙根听了一会儿。钦差的声音带着宫里太监特有的尖细,正与萧淮舟说着“殿下玉体关乎国本”之类的套话,但每隔几句,就会不着痕迹地询问驿馆内侍卫的布防、萧淮舟的用药、以及“那位曲姑娘是否常在外走动”。
萧淮舟的回应温和有礼,却滴水不漏。曲意绵却听出了他话里细微的停顿,每次钦差提到她时,萧淮舟的语速会放慢半拍,像是刻意在给什么人打暗号。
果然,钦差离开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沈肃悄无声息地落在曲意绵身边,递来一张字条:“裴大人让送来的。”
字条上只有八个字:“脉象虚浮,面肌僵滞。”
曲意绵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她见过这种易容术,用特制的药水软化面部骨骼,再敷上以人皮为料的假面,能维持七日不脱。但代价是面部肌肉永远无法做出细微表情,脉象也会因药物阻塞而显得虚浮无力。
真钦差恐怕已经死了。
她攥紧字条,正欲转身去找萧淮舟,余光却瞥见前院闪过一道人影。是白日里在驿馆洒扫的一个仆役,端着药碗往凌无雪养伤的厢房方向去。那人身形挺拔,步态稳健,与寻常仆役佝偻蹒跚的姿态截然不同。
曲意绵闪身跟上去,在廊柱后看着那人推开厢房的门。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漏进来。那人放下药碗后并未离开,反而从怀中摸出一枚火折子,轻轻吹燃,似乎在检查屋内的陈设。
火光照亮他侧脸的瞬间,曲意绵看清了他耳后的一点暗红,是“北溟”烙印在易容后无法完全遮盖的痕迹。
她屏住呼吸,软剑滑入掌心。但就在她准备动手时,那人忽然对着黑暗深处说:“影子,我知道你醒着。”
床上的凌无雪没有回应,但曲意绵感觉到屋内气流微动。
那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丙三茶馆的暗桩被拔了,是‘继业者’亲自动的手。他们给你留了最后一条路,子时三刻,瓮城相见,否则……”他顿了顿,“葛家的最后一个血脉,也会断在你手里。”
药碗被轻轻放在桌上的声音。那人转身离开,身形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曲意绵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听见厢房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才推门进去。凌无雪果然醒了,倚在床头,脸色比月光还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药碗,没有说话。
“他说的是真的?”曲意绵问。
凌无雪沉默良久,从枕下摸出那块断裂的玉佩,指尖抚过断口:“我姐……葛家的长女,当年被‘继业者’带走,至今生死不明。”
窗外传来打更声,四更天了。距离子时三刻,还有八个时辰。
曲意绵走到窗边,看着驿馆外巡逻的侍卫。那些御前侍卫的轮岗路线确实有问题,他们刻意避开了通往瓮城的暗道入口,反而将整个驿馆围成了一个铁桶。这不是保护,是监视。
她忽然明白了萧淮舟的打算。
假钦差是饵,瓮城之约是局,而她和凌无雪,是“继业者”想要钓上来的鱼。但萧淮舟将计就计,反手把这局棋变成了反向追踪的契机,假钦差调整的每一条防线,都会暴露出“继业者”真正的主攻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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