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无雪离开驿馆后,沿着西市街巷的阴影疾行,左臂伤口的疼痛被刻意忽略。她根据昨夜追踪酒水转移时记下的路线,锁定了一处废弃酒坊后院的隐秘入口,那里是黑市惯用的货物中转点,砖墙裂缝中残留着酒渍和泥印,与前日分装院子的痕迹吻合。
她翻身入院,足尖点在枯草上未发出声响,却在踏入里屋的瞬间顿住:一个身着灰布短打的男子正背对着她整理麻袋,袋口散落出些许褐色粉末,气味微甜中带着刺鼻,正是“蚀骨香”的原料。
男子闻声回头,面容普通,但左眉骨上有一道旧疤,是“北溟”高阶杀手的标记。
他目光如刀,扫过凌无雪的身形与步态,忽然低笑:“‘影子’,二十年了,你竟还活着。”话音未落,他左手结出一个古怪手印,三指蜷曲如钩,直点凌无雪眉心,这是“北溟”秘传的“唤魂式”,专用于激活被药物封印的杀手本能。
凌无雪瞳孔骤缩,那手印像一根冰锥刺入脑海。
她眼前闪过无数碎片:漆黑的训练场、铁链锁住的脚踝、还有孩童时期被灌下药汤的窒息感。
身体不受控地绷紧,右手本能摸向腰间软剑,但左臂伤口骤然裂开,血色渗出布条,疼痛让她动作一滞。
男子趁机欺身而上,袖中滑出半截淬毒匕首,直取她心口。
凌无雪踉跄后退,脊背撞上土墙,碎土簌簌落下。她咬破舌尖保持清醒,试图凝聚内力,可“唤魂式”引发的眩晕如潮水般涌来,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就在匕首即将没入胸膛的刹那,院门轰然洞开,曲意绵疾掠而入,手中并非刀剑,而是一卷浸过桐油的粗绳。她旋身甩出绳圈套住男子手腕,足尖勾起地上一块碎砖,精准击中男子膝弯要穴,这是朝山县衙捕快对付悍匪的“锁龙桩”,专攻关节卸力。男子惨叫一声跪倒,匕首当啷落地。
曲意绵膝顶猛撞其后颈,将人死死压在地上,绳结如灵蛇般缠紧四肢,打成一个死扣。
曲意绵喘了口气,这才看向凌无雪。后者以剑拄地,脸色惨白如纸,汗水浸湿额发,但眼神已恢复清明,只余下深处的痛楚。
曲意绵撕下衣摆一角按住她左臂渗血的伤口,低声道:“沈肃说你独自出来,我不放心。”凌无雪别过脸,没有答话,手指却无意识攥紧了曲意绵的袖口。
曲意绵转而走向被制的男子,扯下他衣领露出左肩,那里果然有一枚火焰形烙印,在窗外漏进的微光下泛着淡青。
她取出一包药粉撒在男子鼻下,这是她从旧物铺暗格中学来的审讯手段,能让人神志清醒却无法自尽。男子眼神涣散,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
“谁派你来的?‘继业者’给了你什么好处?”曲意绵声音压得极低。
男子咧嘴,血从齿缝溢出:“‘北溟’的暗道……太后行宫西角……寿宴前夜……”他断续交代,计划在典礼前三日内廷彩排时,利用“北溟”早年修建的地下暗渠,将浓缩“蚀骨香”混入酒水车队。
毒气会经由通风口渗入太后休憩的偏殿,造成暴毙假象,从而引发朝局动荡。“继业者”许他重掌“北溟”残部,而报酬是影月商会提供的北疆商路图。
曲意绵心头一紧,这完全吻合前日那封密信的内容,但更详细,暗道入口竟在皇城司后巷的枯井底,出口直通太后行宫梁柱夹层。
她正欲追问内应是谁,男子突然浑身抽搐,眼珠暴突:“‘影子’……你忘了……血洗葛家的刀……”话音未落,他嘴角涌出黑血,假牙中的毒囊已被咬破。曲意绵急点他心脉要穴,却已迟了,男子身体软倒,断气前最后一句嘶哑如耳语:“小心……你身边的人……”
凌无雪如遭雷击,踉跄一步撞上木架。架上陶罐摔碎,酒水混着药粉泼洒一地,刺鼻气味弥漫开来。她死死盯着男子垂落的手,指缝间露出半截墨色布条,纹路是驿馆仆役特有的云雷纹。
这布条不该出现在黑市杀手身上。曲意绵也看到了,心头疑云骤起:若此人是“继业者”爪牙,为何私藏驿馆物品?她蹲身细查男子鞋底,沾着西市特有的红泥,但泥中混杂着几粒极细的金砂,是宫中修缮时才用的“金屑土”。
线索在脑中飞转:红泥指向西市据点,金砂却暗示宫中有人接应。而凌无雪仍僵立原地,眼神空洞,仿佛又回到孩童时被锁在地牢的雨夜,那个雨夜,杀手们也是这样笑着,喊她“影子”。
曲意绵撕下男子布条塞入怀中,扶起凌无雪:“此地不宜久留。”两人踏出酒坊时,暮色已沉。凌无雪突然停下,声音轻得像风:“我从未告诉过你……葛家是我本姓。”
她转身时,眼底冰霜裂开一道细缝,“那夜灭门,我姐推我进枯井,自己引开了追兵。”
话音未落,巷口骤然传来急促马蹄声,三骑黑衣暗卫疾驰而来,为首者抬手射出一支响箭,箭簇在空中炸开幽蓝火焰,是“北溟”最高级别的追缉信号。曲意绵将凌无雪推向暗巷深处,自己迎着箭雨抛出绳索绊倒第一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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