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金銮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陆明渊。
疯了!这小子绝对是疯了!
刚刚打赢了一场仗,捞足了资本,不赶紧分权夺利,居然还要打?
而且还要出关去打?去那冰天雪地的老林子里和那些蛮子拼命?
最先跳出来的,是脾气火爆的户部尚书高拱。
他连笏板都顾不上拿,指着陆明渊的鼻子就骂开了。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冠文伯,你当打仗是小孩子过家家吗?出关十万大军,人吃马嚼,一天要耗费多少钱粮?你算过吗?”
“如今国库空虚,江南连年水患,西南土司又不稳,到处都要钱!你让我户部去哪里给你变出这笔军费来?难道要刮地皮吗!”
高拱的话音刚落,清流这边的官员也纷纷出言附和。
兵部的一位侍郎站了出来,痛心疾首地说道。
“陆大人,兵法有云,穷寇莫追。女真人已经退回了辽东,那地方山高林密,气候恶劣,我大乾将士去了就是送死啊!”
“是啊是啊,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大乾乃礼仪之邦,既然蛮夷已经受到惩戒,当以仁义教化为主,岂能穷兵黩武?”
“冠文伯年少气盛,立了些功劳便不知天高地厚了,这等倾国之战,岂是你一个黄口小儿能妄言的?”
一时间,整个朝堂群情激愤,无论是严党还是清流,在这一刻出奇地团结。
他们把陆明渊喷得体无完肤,仿佛陆明渊不是刚刚立下大功的功臣,而是一个要毁了大乾基业的千古罪人。
陆明渊静静地站在大殿中央,承受着这狂风暴雨般的指责。
他的脊背依旧挺直,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与嘲弄。
他看着高拱,看着徐阶,看着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官员。
他知道,高拱说国库没钱是真的,但高拱更怕的是打仗影响了他改革税制的计划;
他知道,清流说穷寇莫追是假的。
他们真正怕的是,一旦战事再起,朝廷就会加派辽饷,这会直接割了江南那些豪绅世家、也就是他们背后金主们的肉。
他们只想当官,只想赚钱,只想在太平盛世里享受那份安逸与荣华。
至于十年后、二十年后,女真的铁骑会不会踏破山海关,会不会在江南的烟雨中举起屠刀,他们不管。
“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
这就是大乾朝堂的现状,腐朽到了骨子里。
陆明渊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和一群装睡的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他只是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群臣看向了那层明黄色的纱帘。
他在等,等那个真正能做决定的人。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沉稳而厚重的声音,突然在大殿内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臣,附议冠文伯。”
这五个字,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喧闹的大殿瞬间再次鸦雀无声。
所有人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向了那个缓缓出列的老人。
内阁次辅,东南柱石,刚刚率领十万大军凯旋而归的老帅——胡宗宪。
胡宗宪没有看那些惊愕的同僚,他走到陆明渊身边,与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并肩而立。
老人的腰背虽然有些佝偻,但那一刻,他身上的气势却犹如一座不可撼动的泰山。
“陛下,诸位大人。”胡宗宪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老臣在边关打了一辈子仗,和倭寇打,和女真打。老臣比谁都清楚,那些蛮夷是不懂什么仁义道德的,他们只认刀剑!”
“完颜阿鲁虽然败了,但女真的根骨未断。他们就像是饿狼,退回山林只是为了舔舐伤口,等他们缓过劲来,只会咬得比以前更凶!”
胡宗宪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扫过高拱和徐阶等人。
“高大人说没钱?好,老臣不要户部拨一两银子!老臣愿捐出毕生积蓄,并号召东南商贾募捐军资!”
“诸位说穷寇莫追?好,那老臣就亲自挂帅!老臣这把老骨头,还能再骑得动马,挥得动刀!”
“若是战败,老臣愿提头来见!但今日,这女真,必须剿!”
震撼。
无与伦比的震撼。
整个朝堂都被胡宗宪这番决绝的话语震得头晕目眩。
徐阶的手在袖子里微微颤抖,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胡宗宪这个一向以大局为重、最懂得权衡利弊的老狐狸,怎么会陪着陆明渊这个疯子一起发疯?
高拱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虽然脾气火爆,但面对胡宗宪这样一位为了大乾抛头颅洒热血的老帅,他那套算盘经,突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陆明渊转头看着身边的胡宗宪,那双一直平静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原本以为,在这座腐朽的朝堂上,自己是孤独的。
但他错了,大乾的脊梁,还没有完全断绝。
总有那么一些人,愿意为了这天下的苍生,去逆流而上,去粉身碎骨。
“胡阁老……”陆明渊轻声唤了一句。
胡宗宪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种释然与豪迈:“冠文伯,你还年轻,这得罪人的事,还是让老夫来扛吧。”
大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纱帘后那位九五之尊的裁决。
嘉靖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颗温润的玉珠。
他的目光透过纱帘,落在了那一老一少的身上。
一个是他用来制衡朝堂、镇守边疆的老臣;一个是他刚刚发掘、准备用来搅动风云的绝世天才。
这两个人加在一起的分量,太重了。
重到连他这个玩弄权术到了极致的皇帝,都不得不慎重考虑。
“剿灭女真……”
嘉靖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缓缓响起,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胡宗宪,陆明渊,你们可知道,你们这是在把整个大乾的国运,放在火上烤?”
胡宗宪毫不退缩,深深一拜:“臣知道。但臣更知道,若不历经烈火,大乾何以涅盘!”
陆明渊也跟着拜倒,声音清朗,掷地有声:“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三年之内,必平辽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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