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该回去了。”
陆明渊翻身上马,玄色的鹤氅在风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度。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那如同修罗地狱般的山谷,那些残肢断臂,那些在雪地里逐渐冰冷的暗红色血泊,都已经被他留在了身后。
十三岁的少年,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能扛起这万里江山的风雪。
半日之后,陆明渊的四万精锐与胡宗宪的十万大军,在苍茫的雪原上完成了历史性的会师。
老帅胡宗宪骑在马上,花白的胡须上还沾着未化的冰碴。
他看着策马迎上来的那个单薄少年,那双历经无数宦海沉浮与沙场厮杀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震撼与复杂。
他知道这个少年聪明,知道他策论无双,知道他弄出了千机院那些巧夺天工的火器。
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本该在江南水乡吟诗作对的状元郎。
竟然能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布下如此狠辣、精准、决绝的杀局。
“冠文伯,此战,你当居首功。”
胡宗宪的声音有些沙哑,在风雪中透着一股沧桑的力量。
陆明渊微微拱手,神色依旧平静如水,没有丝毫少年得志的张狂。
“全赖胡公中军稳固,若无胡公十万大军死死拖住完颜阿鲁的主力,下官的奇袭不过是飞蛾扑火。”
胡宗宪看着他不骄不躁的模样,心中更是感叹。
大乾有此子,实乃国之大幸,却也不知是福是祸。因为这般妖孽的心智,一旦卷入朝堂那座无底的深渊,必将掀起滔天巨浪。
“完颜阿鲁逃了,但他带不走这片雪原上的魂。”
胡宗宪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直指北方,“传令全军,不留活口,追!”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或者说,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追歼。
大乾的铁骑如同黑色的洪流,在茫茫雪原上肆意奔腾。
失去了王帐、失去了粮草、失去了斗志的女真人,就像是待宰的羔羊。
完颜阿鲁率领着残存的几千骑兵在前面疯狂逃窜,而大乾的大军则在后面如影随形。
沿途的雪丘上、枯树旁、冰河边,到处都留下了女真人的尸体。
鲜血在洁白的雪地上画出了一幅幅触目惊心的泼墨画,凄厉而又浪漫。
这场追杀,一直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
直到看见了大乾边境那巍峨的界碑,直到看见了山海关外那绵延不绝的烽火台,胡宗宪才缓缓举起了右手,示意大军停止追击。
他站在界碑前,看着完颜阿鲁那狼狈不堪、消失在风雪尽头的背影,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够了,让他回去吧,把恐惧带回辽东的黑土地。”
大军在边境安营扎寨,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
裴文忠浑身是血,连脸上的血污都来不及擦拭,便兴奋地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走了进来。
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极度的亢奋。
“禀老帅,禀伯爷!战果……战果统计出来了!”
裴文忠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尖锐,甚至带着一丝破音。
帐内的众将领纷纷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念。”胡宗宪端起案上的热茶,轻轻拨弄着茶叶。
“此役,我军共计斩杀女真骑兵五万三千四百一十二人!其中白甲兵三千余众,尽数伏诛!”
“俘虏女真骑兵、家眷及各部青壮,共计七万一千五百余人!”
“缴获战马四万匹,牛羊无算,金银细软、皮毛药材等战利品,堆积如山,尚在清点之中!”
裴文忠的话音刚落,大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紧接着,便是轰然的欢呼声,甚至有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当场红了眼眶,捂着脸无声地抽泣起来。
多少年了?
大乾面对女真的铁骑,一直都是处于防守的劣势,每年秋高马肥之时,边关百姓便要遭受生灵涂炭。
何曾有过如此酣畅淋漓的大捷?
斩首五万,俘虏七万,直接打断了女真至少二十年的脊梁!
胡宗宪的手也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那股激荡的情绪强压下去。
“好……好啊!”老帅猛地睁开双眼,目光如炬。
“传令下去,休整三日,大军班师回朝!将这份战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都!”
半个月后。
京都,紫禁城。
金銮殿上的琉璃瓦在初冬的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仿佛是在为这场空前的大捷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
大殿之内,暖香浮动,气氛却热烈得如同沸腾的开水。
嘉靖帝并没有坐在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上,而是隐在龙椅后方的一层薄薄的明黄纱帘之后。
他喜欢这种感觉,喜欢躲在暗处,如同一个高明的棋手,冷眼看着下面那些穿着禽兽补子的大臣们在棋盘上为了各自的利益厮杀、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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